唐贞元年间,郑君从洛阳回乡下老家。路过一座老坟,马吓得不敢走,墓里忽然传来“呜呜呜”哭声……
赶了一天的路,天色已黑,四周荒无人烟,只有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土路伸向远方。郑君本想找个村落借宿,可走了半个时辰,连一盏灯火都没看见。
月亮倒是很亮,照得路两旁的树影像一排排站着的人。
他正犹豫要不要就地歇息,胯下的马忽然停住了脚步,耳朵竖起,鼻孔喷着粗气,怎么抽鞭子都不肯再往前走。
郑君心里一紧。
他抬头望去,前方几十步外,有一片隆起的土包,土包前歪歪斜斜地立着半截石碑——是一座古墓。墓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,坟包塌了半边,长满了蒿草,在月光下像一只蹲伏的巨兽。
郑君正准备绕道,忽然听见——
“呜呜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哭声。
从古墓的方向传来,若有若无,断断续续,像一个人捂住了嘴巴在哭泣,又像是风吹过空瓶子的回响。
郑君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。
他自认不是胆小之人,可这荒郊野外、三更半夜,一座无主的古墓里传出哭声,搁谁身上都得哆嗦。他想调转马头往回走,可双腿像灌了铅,怎么也抬不起来。
“谁……谁在那里?”他壮着胆子喊了一声。
哭声停了。
四周一片死寂,连虫鸣都消失了。
郑君定了定神,翻身下马,把马拴在路边的一棵枯树上。他捡起一根粗树枝,一步一步地朝那座古墓走去。
不是因为他胆子大——是因为他的马不肯走,他没法丢下马一个人跑。
脚下的草踩得沙沙作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。走近了,他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块石碑,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,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笔画。
墓穴的入口处,有一个黑黝黝的洞口,大概有人头大小,被乱石和泥土半遮着。哭声应该就是从这个洞里传出来的。
郑君蹲下身,举着树枝往洞口里探了探。树枝触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,随即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——
“吱!”
一团灰影从洞里猛地窜了出来,擦着郑君的脸颊飞过,带起一阵腥风。
郑君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手中的树枝也丢了出去。那团灰影落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扑腾了两下,然后张开翅膀,无声无息地飞上了天空。
月光下,郑君看清了那东西的轮廓——一只猫头鹰,个头不小,翅膀展开足有二尺多长。
郑君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,可他的脑子已经开始转了。
猫头鹰……洞里……哭声?
天亮之后,郑君没有急着上路。
他找了一根粗木棍,叫上路过的一个樵夫,两个人把墓穴洞口撬大了些,弯腰钻了进去。
墓室不大,早已被盗过,棺木朽烂,散落的骨殖混在泥土里,看不出原来的样子。郑君在墓室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破裂的陶瓮,瓮口朝外,斜靠在墙上。夜风从墓穴的缝隙灌进来,穿过瓮口,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呜咽——正是他昨夜听到的“哭声”。
那只猫头鹰,大概就躲在陶瓮后面。
也就是说,昨夜把他吓得魂飞魄散的“鬼哭”,不过是风穿过破瓮的声音,加上一只被惊扰的猫头鹰而已。
郑君蹲在墓室里,忽然笑了。
不是苦笑,是真的觉得好笑。
他笑自己——一个读过圣贤书的人,竟然被一阵风和一只鸟吓得差点尿裤子。
郑君回到洛阳之后,把这件事讲给一个阅历丰富的老者听。老者听完,捋着胡须说了一段话:
“世人皆言墓中有鬼。可你亲自去看过了,墓中有什么?有枯骨,有破瓮,有猫头鹰。枯骨不会说话,破瓮不会哭,猫头鹰倒是会叫,可它叫不是为了吓你,是它本来就住在那里。”
“那为什么那么多人说见过鬼?”郑君问。
老者笑了:“因为大多数人只敢远远地看一眼,听一声,转身就跑。跑远了之后,越想越怕,越传越玄。一个破瓮,传着传着就成了女鬼的哭声;一只猫头鹰,传着传着就成了勾魂的使者。”
“没有人愿意走近了看吗?”
“走近看的也有,”老者叹了口气,“可走近看的人,回来之后说‘根本没有鬼’,谁信呢?大家宁愿相信那个跑回来的人,也不相信那个走进去的人。因为跑回来的故事更吓人,走进去的故事太无聊了。”
郑君沉默了很久。
后来,郑君每次路过荒郊野外的古墓,都会想起那个破瓮和那只猫头鹰。
他不再害怕了。
不是他变得胆子更大了,是他想明白了一个道理——
恐惧这东西,从来不在墓里,在心里。
你越怕,它就越大。你壮着胆子走近看一眼,它往往就缩成了一团可以解释的东西。一阵风,一只鸟,一根断了的树枝蹭着瓦片,甚至只是你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夜里反弹回来。
所有的鬼,都是人自己画出来的。
(改编自《宣室志》郑君见鬼)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