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到了!西宁阴天,小满未满,恰是人间最好时……
今日8时36分青海进入小满时节,西宁的天,却是阴的。
灰蒙蒙的云层压得低低的,像是谁把一方旧宣纸铺在了高原上空,晕染出深浅不一的墨色。没有雨,只是阴着,沉沉的,静静的。远山隐在雾霭里,轮廓模糊了,仿佛一幅未干透的水墨,笔意还在洇开。
节气到了小满,可这满,究竟满的是什么呢?
我立在窗前,看街巷里人来人往。卖酸奶的回族老汉依旧推着那辆漆色斑驳的小车,吆喝声却比往日低了几分,许是被这阴天压住了。几个学生背着书包跑过,笑声清脆,转眼就拐进了巷子深处。空气里有种湿润的、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气息——那是湟水河谷特有的味道,是麦苗拔节、油菜抽薹时才有的。
小满,小满,麦粒至此将满未满,籽实开始灌浆,却还青涩着,像少女初成的身姿,饱满里透着羞怯。农人最懂这个“满”字的分量——太满了,便是成熟,便要收割;未满,才有生长的日子,才有盼头。
可这高原上的小满,又偏偏是阴天。
太阳不肯出来,光景便有些暧昧。该满的麦粒在暗沉天光下默默鼓胀,该来的雨水还在云层里酝酿,该热的天迟迟不来。节气到了,物候到了,天地间却还欠着一把火、一缕光。
这不就是人生么?
我听老一辈的西宁人说过一个故事。早年间,湟源丹噶尔古城有个老皮匠,姓赵,一辈子鞣皮缝袄,手艺远近闻名。那年小满,也是这样的阴天,有人问他:“赵爷,您做了一辈子皮活,哪件最得意?”
老皮匠正往一张皮子上抹油,头也不抬,只说:“没有最得意的。”
那人又问:“那您这辈子,可算‘满’了吧?手艺传了,徒弟收了,柜上存的钱也够了。”
老皮匠这才放下手里的活,指了指门外灰蒙蒙的天,说:“你看这天,小满了,麦子还没饱。我做的皮袄,再好的料子,刚上身时也觉着空,要人穿上了,撑一撑,磨一磨,才贴身子,才暖和。做人做事,都一样——不怕不满,就怕自以为满。满了,就没处下针了。”
后来老皮匠活到八十多,临去前给孙子留了句话:“记着,小满那天阴,是好年景。人这一辈子,留一分不足,才是长久的道理。”
故事是真是假,无从考究了。只是每年小满逢着阴天,我便想起那位老皮匠,想起他那句“满了就没处下针了”。
我披衣出了门。
北山上的云更厚了,压着那些苍黄的崖壁,像是要沁出水来。城里的丁香花开到了尾声,香气被潮气压得沉甸甸的,拂了一身还满。有妇人在街边卖新鲜挖来的苦苦菜,说是小满这天吃了,清火明目。我买了一把,叶子还带着露水,根上沾着红黏土——那是河湟谷地特有的土,含铁,厚重,养人。
小满吃苦菜,是旧俗。苦是苦的,但回甘。就像这阴天里的高原,气压低,呼吸都有些不畅,可空气干净,吸一口,肺腑都是凉的、润的。
回到书房,那束苦苦菜还搁在案头。我提笔想写点什么,却只写下一个“满”字——又觉得不妥,太满了不好;涂掉,留白;又嫌太空;再添几笔,成了“小满”。
其实小满,满的不是麦粒,不是雨水,是人心里的那一点盼头。
西宁今天阴天,节气却准时到了。该来的总会来,只是不慌不忙,不盈不溢。恰如这高原上的日子,苦里带着甜,阴里藏着晴,缺里含着圆。
今夜或许有雨。那些青稞麦苗会欢喜地喝个饱,灌满浆,再迎着明天的太阳,把“小满”变成“大满”之前的、最动人的模样。
而我们,就在这阴天里,在这高原上,在这将满未满的节气里,安安静静地,等一场雨,等一季成熟,等人生里那些值得等的东西。
青海西宁印象 西宁初夏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