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朝中晚期,官场上有一个不成文的说法——没钱花找毕沅。
湖广总督衙门东侧的耳房里,一个身穿青布棉袍的中年人正搓着手取暖。他刚从北京赶来,袖子里揣着一封拜帖。
门房老张给他倒了杯热茶,瞥了眼帖子上“候补知县”四个字,也没进去通报,只朝东花厅努努嘴:
“等着吧,制军晌午起。这话传了快十年了,京里下来的穷翰林、候补官,谁不知道?没钱花,找毕沅。”
毕沅那时节已经六十出头,身子发福,脸盘圆润,坐在紫檀木圈椅里像一尊弥勒。他说话慢,带一点江苏太仓口音,左手总爱转一串楠木珠子。
客人进了书房,他也不问来意,先让人上茶,再闲聊几句京城天气。
等对方耳根子红了,袖管里的借条快要攥出汗,他才慢悠悠开口:“账房在老胡同,我让人写个条子。不过年节底下,银子紧,先支二百两回去盘缠,够不够?”
那候补知县扑通跪下,额头磕在青砖地上,毕沅摆摆手,珠子转得更快了些。
说起来,毕沅并不是天生的财神爷。他是乾隆二十五年状元,正经的翰林出身,早年在翰林院抄过稿子,知道穷滋味。
后来放外任,从侍读学士做到陕西巡抚,再迁河南,最后坐到湖广总督,一路走过来,他摸清了另一套规矩。
在河南那几年,他府上常年坐着几个账房先生,不是算朝廷的粮饷,是算自家的田庄、当铺和货栈。
他置办产业,从不在明面上用官印,多半托给几个族弟和远房亲戚去操持。可官场里的人都清楚,没有巡抚这块牌子,那些生意做不起来。
于是就有了那种怪现象。每年春秋两季,河南各府县官进京述职,先绕道省城开封,给巡抚衙门送“规礼”。
毕沅不收金银器皿,他收得巧,或是一方古砚,或是一卷宋版书,转手就能在自家的琉璃厂铺子里变现。
底下人送了,他也不白拿。哪个县遭了灾,报上来的赈灾册子他批得痛快;哪个知府想挪动挪动,他给吏部写的荐信也从不吝啬。
久而久之,人们发现,从他手里花出去的钱,比送进来的还多。这就像一个池子,水总是满的,想喝水的人自然都往这儿跑。
乾隆五十年前后,他在河南巡抚任上迎来了最热闹的一段时光。东花厅的椅子不够用,门房要准备十几种茶叶。
来的什么人都有:穷得揭不开锅的京官,候补多年不得缺的老书生,甚至京城戏班里想置行头的名角。
他府上有个姓周的管事,专门负责支应这些人。周管事后来跟人喝酒时说漏了嘴,说毕大人的条子分三种:白笺是赠,红笺是借,黄笺是暂存。
白笺不用还,红笺看心情,黄笺多半是官场上的往来。可说到底,十个人里九个拿的是白笺。
他的钱也不是只散给官场。毕沅好刻书,家里养着一批刻工。洪亮吉、孙星衍那帮江南才子,没饭辙了也找他。
他从不让人空手回去,顺手从书案上抓一方砚台,或是叫人包两刀宣纸,连银子带面子全有了。
有一回孙星衍要葬父,差了五十两,毕沅听了,直接把腕上那串楠木珠子褪下来:“拿去当了,死当。”
孙星衍知道这是玩笑,也明白这是真话,接了珠子,换了二百两银子办丧事。这种事传出去,“没钱花找毕沅”就成了句半真半假的俗话。
可池子里的水,总有干涸的一天。乾隆六十年,他因湖北盐商舞弊案被连降三级。
嘉庆元年,苗民起义爆发,他坐镇武昌调度不利,新账老账一起算,最终被革职回籍,家产抄没。
抄家的兵丁从他府里抬出几十口箱子,打开一看,有银锭,有字画,有古玩,也有半箱子当票,那都是别人写给他的借条,白纸黑字,加起来不下十万两。
嘉庆四年,毕沅在贬所病故,享年六十七岁。那些曾拿着他的条子支钱的官员,此时大多噤声。
门房老张早就不在武昌了,那句“没钱花找毕沅”,也随着湖广总督衙门的换主人,渐渐没人提起。
细想想,毕沅这辈子,左手收着别人的孝敬,右手散着自己的钱财。他像一根管道,把乾隆朝中晚期官场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金银,从一处引到另一处。
管道本身不制造水,可所有人都习惯了去那儿找水喝。等他一倒,管道断了,人们才发现,原来官场里正经的薪水,是远远不够花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