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类的同情心其实都是有限的,比如我妈,比如我。
我妈一边嫌弃护工,一边却不让我辞退。
她同情护工身世,42岁死男人,两儿,被儿媳嫌弃,还欠3万外债。
这护工,别说急性子的她看不上,我也看不上。且听我慢慢道来。
我妈在地铁口摔了一跤,这一跤,就摔进了骨科病房。
我找的是全天候护工,24小时陪护。我对护工头提出要求:脾气温柔,照顾细致。
护工头一口答应。
没一会,护工来了,六十多岁的大姐,走路慢吞吞,挎着抱着两大包东西,一脸的谦卑。
我马大哈,问,大姐,你护理过腰椎骨折病人吗?
她低下头,腰弯下来,连连点头:做过做过,做过做过。
你们买了扁马桶吗?就用过一次,我给你们,就在边上。
我妹一口否决:不要不要,我们自己买。
我妈以为白给,说开水烫烫,好用的。
我说那就谢谢大姐,拿过来吧。
大姐显得很高兴:那我去拿啊。
这一去,就是半个多小时。我急着有事,到处找她。一个个病房探头探脑瞎窜,到处找不到她。
差不多40分钟后,大姐躬着背,斜挎一个大挎包,压得身子都斜了,手里拎得满满当当,走了进来。
哎呀,她这是把四季用品都搬过来了?
我有点生气:大姐,这么久,你到哪里去了?
她嘿嘿嘿尬笑:我这不是下楼了嘛,拿扁马桶了嘛。
你下去这么久,也不说一下?
那时已经中午12.30,我妈事发突然。我爸还在家等我妈做饭。我得赶回去,告诉我爸消息。还要拿医保卡和各种生活用品,时间紧张。
她拿出扁马桶,说话吞吞吐吐犹犹豫豫:这个35元,楼下买不止这价格。
旁边的护工一脸不屑,扭头,低声啐了一口:呸,楼下35元?
她其实想多对一护理我妈。上次我住院,见过她的豪横,我不敢请这尊菩萨。
35元二手的?我赶忙说不要不要,你拿好,我自己买。
她讪讪收了进去。
轮到给我妈翻身了,她按着我妈腰就翻,我妈疼的啊哇哇叫:痛痛痛痛。
我一看,急了。这架势不专业,我说大姐你没做过吧?
她还是慢慢吞吞笑:做过的呀,做过的呀。
你这样翻不行,你得肩膀屁股一起搭住翻。
知道知道,知道知道。我就是这样做的。
我叹口气。
等我办完事,满头大汗赶回来时,我妈和她聊得七七八八,知道家底了。
我看她给我妈铺尿垫,左掖掖又塞塞,就是铺不到屁股底下,她又抬我妈腰屁股,疼得我妈又“啊哇啊哇。”
明显不熟练,我怀疑她是新手,打电话给护工头要求更换。
护工头刚答应,我妈就反悔了:就用这个吧,就用这个吧。人家不容易的。
好吧。听我妈的。
第一夜,我妈要尿尿,她不敢大声叫,隔壁床是刚做手术的病人,怕吵。我妈一次次低唤大姐,大姐睡得死死的,毫无反应。
是邻床的老婆拉醒了大姐。
我妈没告诉我。
白天,我基本都在,看她缩手缩脚很笨拙的护理,我妈总是牵扯得“啊呀啊呀”:
你轻点呀,你轻点呀!
大姐嘿嘿嘿笑:我轻的呀,我轻的呀。
她慢吞吞给我妈擦脸,擦脖子。也不擦身擦脚,身体一抹了事。我妈一边摇头,一边不耐烦:
你快点呀,你快点呀。
我妈一说,大姐就很紧张。她有点手足无措,动作更慢了。
我说换个专业点的吧,我妈摇摇头。
手术当天,我和大姐一起陪护。
晚上,我送爸爸回家。
回到医院的时候,八点没到,我妈没睡,大姐已经摊开椅子睡着了。
我陪着我妈,给她喂水,安抚她慢慢入睡。
半夜,我妈翻身,把我惊醒了。我妈把被子蹬了。
我轻手轻脚给她盖好。躺下没一会,我妈疼醒了,她要尿尿。
她叫大姐,大姐睡得死沉死沉,没有任何反应。
第二天早上,大姐醒了,我妈要吃降压药。
大姐披散头发,睡眼惺忪爬起来,把药捏在手里,就送到我妈嘴巴。
我说:大姐,你洗洗手啊。
大姐没有作声。
我妈叫:水呢,水呢?
水是大姐水壶里刚倒的,还热烈滚烫。
我妈喝一小口,哇一下吐出来,脸色瞬间难看。
七点多,我和大姐说:
大姐,做到今天吧。今天结束,我妈我们自己护理。
大姐连连点头:好的好的。
和我妈说,辞了吧,不要一边带着恩赐的同情心,一边嫌弃。我们只是普通人,我们做不了救世主。我们首先要照顾好自己。
与其在互生厌烦里委屈双方,不如抛弃廉价的同情,快刀斩乱麻。
人性的博弈往往会倾向利我,这就是人性的弱点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