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不着相赋》
昔有丹霞天然者,少习儒业,业洞九经,本与庞蕴居士同入京求选。途遇禅僧,问曰:“秀才何往?”对曰:“选官去。”僧笑曰:“选官何如选佛?”遂转投马祖道一,后礼石头希迁,得名天然。
其行止颇多奇事。石头和尚一日告众曰:“来日刬佛殿前草。”至来日,众人皆备锹钁刬草,独师以盆盛水沐头,于石头前胡跪。石头见而笑之,便与剃发,师乃掩耳而出。
最奇者,莫过于寒天烧佛之事。师于慧林寺挂单,正值天寒地冻,朔风刺骨。师乃取殿中木佛,劈而烧火向暖。院主见之大惊,厉声呵曰:“何得烧我木佛?”师神色不改,以杖子拨灰曰:“吾烧取舍利。”院主愈怒:“木佛岂有舍利乎?”师笑曰:“既无舍利,更取两尊烧。”
院主闻此,瞠目结舌。自后眉须堕落,竟旬日不能言。世人不解,以为丹霞狂悖。殊不知院主执着木佛,抱定形相,便是着了这个“相”字。木头雕成的佛,若真当成了佛本身,那不是拜佛,是拜自已心中的执念。丹霞此举,非毁佛也,乃破相也。
列子曾言:“不识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。”世人观物,往往被相所缚,不识本来面目。譬如苏东坡夜游赤壁,见江流浩浩、明月皎皎,便生出“哀吾生之须臾,羡长江之无穷”之慨。此亦着相也,着于物我之别、生死之隔。然若跳出相外,东坡又何尝不曾悟得“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,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;自其不变者而观之,则物与我皆无尽也”之理?可见知与不知,只在着相与离相之间。
又有仰山禅师,一日锄草。弟子问曰:“师父如何不着相?”仰山头也不抬,手不停锄,应声答曰:“吾见一株草,便锄一株草。”弟子复问:“若是好花呢?”仰山笑曰:“花是花,草是草,锄的是地,不见花开。”
初闻此言,似觉平常。细思之,方知深意。仰山之锄草,即世人之处事。见一株草,便锄一株草,那是问题来了就解决,解决了便放下,既不把草当成整个园子,也不因草蔓而生厌弃之心。日日锄草,却不着于草;年年如此,却不累于心。这就是放下而轻松的道理,也是“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”的日用功夫。
世人内耗,多因着相。把领导一句话当成判决,把朋友一条消息当成疏远,把家人一句拌嘴当成否定,揪着不放,反复琢磨。此皆着相也。
若再往细里说,金刚经中还有一句精妙之言: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。”心不粘滞于诸事诸物,方能自在轻安。执着于面子,则畏首畏尾;执着于得失,则患得患失;执着于他人之褒贬,则一生都活在别人的眼里。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。此八字,非教君冷心绝情,乃教君知幻识真。丹霞知佛不在木中,仰山知草不必挂怀,皆此理也。
庞蕴居士亦深谙此道。庞公尝谒马祖道一,问曰:“不与万法为侣者是什么人?”马祖答:“待汝一口吸尽西江水,即向汝道。”庞公言下豁然大悟。悟后复呈一偈:“十方同一会,各各学无为,此是选佛处,心空及第归。”
庞公与丹霞天然偕往受科举之选时,本可走仕途之路。然偶闻江西马祖之法名,乃悟“选官不如选佛”,遂直奔洪州。此非避世也,乃知“官位”亦是一相,若执着于此,便如笼中鸟。放下选官之念,方得选佛之自在。庞公后来常以诗偈示人,临终更是嘱咐:“但愿空诸所有,慎勿实诸所无,好住世间皆如梦影。”
呜呼!丹霞烧佛,烧的不是佛,是院主心中的那根执着之刺;仰山锄草,锄的不是草,是弟子眼前的隔纱之雾。庞公悬偈,悬的不是字,是世人内心那缕萦绕的纠缠之丝。看破这个道理,不消刻意追寻,世界换了一个样貌,反而好玩得很。
好玩的不是说人生变成闹剧,而是那种不被粘着的快活。你抓得越紧,东西越碎;你硬要每个答案,越弄越烦。不如松松肩、放放手,随它去。这般活着,才算投入地玩,也是清醒地过。不着相,是你把心里的钩子拿掉,外物就再也钩不住你。听人一句好话,听完就过;被人说你两句,左耳进右耳出;好事来了不癫狂,坏事来了也不崩溃。吃饭就专心吃饭,走路就踏实走路,事来便应,事去便静。放平了心,过好每个平常日子,这才是咱们此生最踏实的修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