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沂城北有个洪家店。村子西北角,有个20多米高的大土墩。老一辈人讲,这土墩"有灵气"。谁家小孩夜里哭闹,去土墩那里,拜一拜,就好了。谁家牲口病了,去土墩那里,烧点纸钱,第二天就好了。土墩边上,还有两米多高的石碑。有人说,那是汉代王侯的坟。但那会儿,谁信呢?不就是个土墩子嘛。直到1978年5月的一个下午。
其实那块石碑,早就没了。
七十年代破四旧,革命小将们抡起铁锤,把坟前那几块"封建残余"砸了个稀碎。但那群人没想到,石碑底下,才是真正藏着秘密的地方。
洪家店村西北的土墩,旁边有个砖厂。1978年5月,砖厂工人像往常一样,挖土备料。铁锨一下接一下地劈进黄土里。
突然——咣。
铁锨碰到了硬东西。
工人趴下去看,发现土里有陶片,有漆木碎块,还有几粒散落的绿色玉片,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这事立刻报上去了。临沂文物组的人火速赶到,拨开浮土,越挖越不对劲——这墓,太大了。
经过紧张发掘,一座西汉大墓出现在世人眼前。墓室虽然已经部分坍塌,但大量随葬品依然保存完好:铜器、陶器、漆木器,还有钱币——全是半两钱,没有一枚五铢钱。
专家由此判断:这座墓,年代在汉武帝之前,属于西汉早期。
离汉朝建国,不过几十年。
但真正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的,是棺室正中发现的那个东西。
是一套玉衣。
但这套玉衣,非常奇怪。
汉代玉衣你大概有印象——全身上下用玉片拼成,头套、上衣、袖子、手套、裤筒、靴子,严丝合缝,把整个人包裹起来。满城汉墓的中山靖王刘胜,就是穿着这样一套金缕玉衣下葬的,用了整整2498片玉片。
但洪家店出土的这套,只有头罩一顶、手套两只、脚套两只——五件。
上半身没有,裤筒没有,就只用这五件套,把人体的头、手、脚"点"住了。
考古史上,这是全国独一份,独一套。
后来,这套金缕玉衣被定为国家一级文物,送到日本、德国等地参加中国文物精品展,在国际上引起轰动。
但比这套玉衣更让专家们着迷的,是它旁边放着的一颗小印章。
玛瑙质,圆润莹透,上面刻着两个字:刘疵。
谁是刘疵?
翻遍史书,没有这个名字。
专家们开始争论。有人说,刘姓说明墓主是汉代宗室。有人说,墓中出土了铁质环首刀等兵器,说明墓主可能是战功赫赫的武将,刘姓是皇帝赐的。
直到有学者翻出了《史记》里一条几乎被人遗忘的记载——
"涓无子,封母侯疵也。"
这句话的意思是:奚涓没有儿子,所以把他的侯爵封给了他的母亲,名叫疵。
奚涓是谁?
汉朝开国的大将。从沛县跟着刘邦一路打天下,功劳之大,《史记》说"功比舞阳侯"——可以跟樊哙相提并论。但他死得早,死于王事,没有留下子嗣。
公元前201年,也就是汉高祖六年,刘邦论功行赏,封了一百多个侯。奚涓本人已死,无人继嗣。
刘邦没有一笔划掉这个名字。
他把奚涓的侯位,封给了他的老母亲。
这个老太太,姓名不详,史书里只留下一个字——疵。
她成了汉代第一位女性列侯。也可能是中国历史上,第一个凭借儿子军功正式受封的开国女侯爷。
而洪家店土墩里的"刘疵",极有可能就是这位女侯爷本人——疵是名,刘是随夫或随子所得的姓。
一位被正史忽略了的女人,在临沂城北的土堆里,沉睡了整整两千年。
这套玉衣之所以只有五件,学界至今仍有争议。
一种说法是:墓主人级别不够,没资格穿整套。但她已经是列侯级别,这个解释站不住脚。
第二种说法是:玉料紧缺,做不完。西汉早期,玉衣制度刚刚兴起,玉料从新疆运来,路途遥远,所费不菲。
第三种说法,也是目前最主流的:这套玉衣,本来就是早期玉衣的独特形制。
汉代人相信,玉能封住人的精气,让尸骨不腐,来世再生。而人体最容易"漏气"的地方,是头、手、脚——所以早期的人,就只用玉罩住这几处。完整的玉衣,是后来才慢慢演变成形的。
也就是说,这套临沂刘疵墓的"五件套",见证的是整个中国玉衣制度的起点。
满城汉墓那两套令世界震惊的完整金缕玉衣,出土于公元前113年前后。而刘疵墓的年代,比那还早几十年。
先有临沂的"残缺",才有满城的"完美"。
这片土地上,藏着的不只是一位女侯爷的故事,还有一段文明演化的活化石。
1978年那一铁锨,是意外,也是必然。
她在那个土墩里等了两千年,等来了一群挖砖的工人,等来了赶来的考古队,等来了终于愿意认真读完那几句《史记》的学者。
史书可以忽略一个女人的名字,但土地不会。
那套只有头手脚的金缕玉衣,就是她留给后人最后的自我介绍。
【主要信源】
《金缕玉衣》词条,百度百科,引用《考古》期刊相关发掘报告
《史记·高祖功臣侯者年表》,西汉·司马迁,关于奚涓及其母封侯记载
《汉书·高惠高后文功臣表》,东汉·班固,关于女性封侯记录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