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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沙井长沙南门城外有山曰回龙,山下有泉,汩汩出白沙间,澄澈见底,甘冽如醴。土人呼

白沙井

长沙南门城外有山曰回龙,山下有泉,汩汩出白沙间,澄澈见底,甘冽如醴。土人呼为白沙井。余闻之欣然,观其泉,饮其水,徘徊不能去。归而作赋,以志其胜。

城之南隅,有井隐然。不在山巅,不在林间。倚回龙之势,傍天心之阁,泉出沙石,不溢不竭。其始凿于何代?史志散佚,莫可考焉。或曰春秋已存,或曰战国已见。唯明崇祯之志载之明: “井仅尺许,清香甘美,通城官民汲之不竭,长沙第一泉。”

尝闻父老言,此泉乃龙吐之水。昔有孽龙为祸,观音化卖面少妇降之,面条锁肠,银链缚心。龙乞命,愿吐清水以泽生民。遂化身为山,泉流自山下出,是为白沙。又有传言:郑氏兄妹,兄回龙,妹白沙,誓夺水源,以身殉之,观音感其诚,点山为兄,化井为妹。民谣云:“常德德山山有德,长沙沙水水无沙。”

夫白沙之水,冬暖夏凉,四时不改其温。煮为茗,香透七碗;为酒,清冽不酢;为药剂,不损其性。三伏之月饮之,霍乱吐泻可愈。其所以然者,地质有说焉。泉出沙砾层下,经网纹红土反复滤之,故其质之纯,他泉罕俦。长沙古井三千余,咸以此泉为冠。

每至晨昏,提壶携桶者络绎于道。取水各有其器,有挑铁桶者,有荷塑料壶者,有驾车载桶若远行贾贩者。其法不用辘轳,唯以木瓢舀之,二人并取,后先有序。一瓢才下,旋见泉涌盈满,如有神助。旧时城中富家,必饮“沙水”,贫者则饮湘江之水,价差数倍。故井旁有“挑水会”者,卖水为生,赖此糊口。亦有官绅欲专此利,划官井民井,立碑告示,民怨沸腾。然泉终不为势力所夺,千年自在流淌。

明清之际,骚人墨客多爱此泉。旷敏本有《白沙井记》,张九思有《白沙泉记》,皆赞其“流而不盈,挹而不匮”。王先谦诗云:“寄我新芽谷雨前,呼奴饱汲白沙泉。”清乾隆皇帝南巡,亦御定白沙泉为天下七大名泉之一,与北京玉泉、无锡惠山等并列。唐人杜甫“夜醉长沙酒”,饮者当是此泉所酿;晋人谢惠连“饮湘美之醇酵”,所赋应即此水所制。

然沧桑之道,物盛必衰。民国二十七年,文夕大火,长沙城毁,古迹荡然。兵燹过后,古井尚存,唯破败不堪。至一九五零年,新政府修井加栏,是为最早修复之名胜。又五十载,地产商觊觎井畔山岭,欲建楼卖屋,有断其泉、污其源之忧。长沙百姓哗然而起,万人护井,争执之烈,几成保卫之战。其后规划者改弦更张,建白沙公园于其地,广植嘉木,设石廊茶亭于其侧。故游人所见者,亭台错落,荫翳蔽日,古木参天,泉声隐然在耳。

余立井栏之乡,俯视泉水,仰观游人,俯仰之间,颇有怀焉。苏子曰:“井中老翁误年华,白沙翠石公之家。”老翁忘世,井底安然。然白沙古井之妙,不止于忘世,更在于入世。千数年来,此井未尝封山闭户以为己有,未尝藏身石底以守清高。山川不私其宝,造物无尽其藏。以其利人,故人不舍之;以其泽物,故物恃以存。

天育此泉,不以为己,虽为井仅尺许,能润一方之苍生;虽历千百劫,不与岁月共销铄。此岂非君子之德乎?润物无争,随取随满,有而不矜,泽而不费。达者观之,可以悟处世之方;困者饮之,可以醒迷途之梦。《中庸》有言:“不见而章,不动而变,无为而成。”此白沙之谓也。

今汩汩之泉犹在,昔取瓢之人何在?苏轼自谓“上可以陪玉皇大帝,下可以陪悲田院乞儿”,今观白沙井边人,或稚子戏水,或老翁坐憩,或力夫负桶,其乐融融,不分贵贱,不论智愚。水至平也,无择而施。此泉之道,天地之道也。

遂歌曰: 回龙山下白沙泉,一瓢清白自天然。 不争不让千万载,清浊人间俱在前。 但得此处源头活,便是潇湘不夜天。 取之无尽藏兮,万古泠泠甘且鲜。

时维丙午仲夏,书于湘江之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