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峰纪事

湘中之奇，莫奇于双峰。双峰者，殆天地间一对嵯峨之笔架欤？或以两山对峙命名，或以文气双发得传。戊寅之秋，某山人来游富厚之里，徜徉山水之间，闻鸟啭于谷，俯清流而濯缨，因有所感，遂泚笔书之，不亦豁然乎？

九峰苍莽，叠嶂如列戟，南岳少祖，灵气攸钟。紫云高耸，红墙碧树，掩映于云岚之间。连理古木，千年交柯，阅尽人间风月。定慧之庵，晨钟袅袅；雷祖之殿，苔痕幽幽。且夫富厚一宅，翼翼侯门，八本家训悬于堂，三十万卷藏于阁，昔人以耕读传家，今人犹闻书声琅琅。白玉之堂，宅前半月塘涵碧，雨后山禽梳羽，仿佛乡间老叟，安卧于夕照之中。

客曰：此地峰峦拱卫，蛟腾凤起，既出文正公一代巨儒，又挺“女杰之乡”群芳竞秀，然则造化之钟灵，胡为乎到此而独盛欤？某笑而应之曰：子不见夫溪石乎？怀远古之化石，潜龙鳞于水底，历何止千年。一朝采之而出，细腻温润，动如凝脂，何绍基评曰：湘石佳者可奴隶五盖，此非溪砚也耶？又不见夫永丰辣酱乎？制之逾四百年矣，色如琥珀，秾鲜厚醴，与湘潭莲、长沙臭并称“三宝”，此非地灵之所钟也耶？

夫天地生物，不偏不倚，而又各从其类而殊焉。山川之美，藏蓄不发，待人而兴；人文之厚，累世积功，遇时而显。彼二峰默默，岂独以峻极求垂名于野哉？方其风雨震凌，冰雪皑皑，一任百代过客，伛偻而登，拊掌而叹，而峰固自若也。乃今乘通衢之便，据膏腴之壤，东接潭衡，西引宝庆，农机所出，饲四海垄亩。凡天下之人，一入湘中，览其赭壁之秀，问其人伦之粹，未尝不欣然有得，浩然而归。是故双峰不必与五岳争雄，然其自具之博大，固已令人忘世虑而乐逍遥矣。

时高梧筛影，荷盖亭亭，客闻之，陶然欲醉，竟解衣捉笔，求余赋此以纪清游。余曰：噫！人生俯仰，不过百年，乘物游心，大化同流，何矜赫赫之名哉？以此视双峰之山，客答曰——善。

于是山静日长，茶烟袅袅；一人一砚，林禽关关。遂相顾莞尔，携杖而返，不知月上东山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