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5年5月，湘西会战打得正酣。一名腿部负伤的机枪手，与部队失联两天，靠着野木耳和竹根水勉强撑着。他躲进毛竹林歇脚，刚想去溪边喝水，却撞见近百名日军正围着行军锅吃饭，四周没有一个战友，他咬咬牙，架起机枪就打。

腿上那道伤是三天前瓦屋塘战斗留下的，一块弹片钻进右小腿，卫生员草草包扎，他跟着担架队往后转移。

夜里山道突降暴雨，担架顺坡滑落，曾岳峰和另外两名伤员滚进灌木丛，天亮喊了半天，主力早没了踪影。小腿肿得发亮，每挪一步都钻心的疼，那挺捷克式轻机枪始终没从肩上卸下来。

这场仗打到这份上，没有哪个人的日子好过。

湘西会战，又叫雪峰山会战，1945年4月正式打响。日军这次盯住的是芷江机场。1943年，陈纳德率美国陆军第十四航空队进驻芷江，此后机场的飞机持续轰炸日军后方补给线与地面部队。

衡阳机场在1944年8月失守后，盟军在华中的空中力量几乎悉数转移至芷江，这里成了远东盟军的重要空军基地，也是日军在华中战场上最头疼的目标。

日军中国派遣军司令部于1945年1月29日正式下令，由第20军司令官坂西一良中将指挥，分三路强行夺取芷江机场。

三路并进，阵势不小。北路第34师团直扑新化、辰溪、溆浦，南路第58旅团向新宁、武冈方向压来，中路第116师团沿邵榆公路西进，直取安江，目标直指芷江。

为拖住中国湘北援军，另以第64师团、第68师团在宁乡、益阳一带发动佯攻，整套部署咬合紧密，光是主攻兵力就超过十万。

中国方面早已察觉。陆军总司令何应钦坐镇芷江总部，第四方面军司令王耀武将指挥部设在安江，前后集结兵力超过十二万，沿雪峰山脉纵深布防，等着日军钻进这片山里。

北线阻击最苦，第七十三军扛下了这一块。4月中旬，日军第47师团主力猛攻新化县城，第73军第77师死守不退，与日军来回拉锯六次，组织反冲锋十四次，硬把敌人钉在城外。洋

溪方向，第15师顶住日军轮番强攻，始终未让出一步，还在战斗中击毙日军第131联队长重广三马。是役，第73军伤亡两千余人，尖刀连每次都顶在最前头。

瓦屋塘那一仗，一百多号兄弟打完只剩七十多个能站起来的，曾岳峰是其中一个，还带着伤。

曾岳峰趴在竹林边缘，拨开竹枝，把眼前的情形看了个清楚。溪边空地上坐了大片日军，背靠溪水，面向山道，视野开阔，却偏偏没人防着身后竹林里的动静。

枪支随意架在石头旁，有人脱靴晾脚，有人直接躺着打盹，两挺歪把子机枪和三具掷弹筒就摆在旁边，没人守着。曾岳峰悄悄把机枪架在两根粗竹之间，枪托抵肩，标尺定在三百米，摸了摸弹袋，十四个弹匣，二百八十发子弹。

他想起排长临终前把机枪塞给他时说的那句话：别让它哑火。

第一梭子弹扫向行军锅，铁锅掀翻，米饭和火星四溅，日军愣了半秒。

第二梭打倒了歪把子机枪手，第三梭击中掷弹筒手，日军炸了窝，四处逃窜，有人往溪里跳，有人往石头后缩，有人伸手去抓枪。曾岳峰换弹匣的动作极快，不到三秒重新开火。

日军开始朝竹林还击，三八大盖的子弹削断细竹，竹屑溅到脸上，曾岳峰压低身子，继续扣扳机。打到第九个弹匣，溪边能站着的日军所剩无几，剩下的全缩在石头后面嚎叫，没人敢再露头。

曾岳峰拎起机枪，卷好空弹袋，顺着竹林往山沟里爬。

腿上伤口崩开，血顺着裤腿往下淌，曾岳峰感觉不到疼，只管往前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