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2年的夏天,热浪裹着蝉鸣,缠在户县余下宁西家属院的角角落落。大学放了暑假,我揣着一身闲散,搭上陕西省宁西林业局的大轿子车,往秦岭深处的菜子坪去避暑。
老式客车笨重得很,在秦岭盘旋的山路上慢悠悠爬行,车轮碾过坑洼,车身不住颠簸。车窗外,青山叠着青山,绿水绕着山峦,绿意顺着车窗一闪而过,风里裹着草木的清香,吹散了盛夏的燥热。我靠在椅背上,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身旁的姑娘身上。
她从上车起,就安安静静捧着一本书,头埋得低,发丝垂在脸颊旁,全然不顾车身的摇晃。我心里泛起好奇,悄悄瞥了一眼,那竟是一本高考复习资料。犹豫片刻,我轻声开口:“你要参加高考?还在上学吗?”
姑娘闻言,轻轻合上书,缓缓扭过头,抬手捋了捋额前的刘海。白净的脸庞上,漾起一抹温柔的笑,眼神清亮又坚定。“我已经上班了,可还是想参加高考,圆一圆上大学的梦。”她叫林丽,老家在榆林米脂,初中毕业时家里负担重,没法继续念书,便接了父亲的班,在采育八队做检尺员。日子虽安稳,可心底的求学梦从未熄灭,但凡有空,她就捧着高中课本自学,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机会。
听着她的话,我心里满是敬佩。在这奔波的旅途上,在旁人都贪图安逸的时光里,她守着一份执念,在琐碎的生活里悄悄努力,像一株向阳的小草,倔强又坚韧。
车子颠簸了三个多小时,终于抵达菜子坪。这个藏在秦岭腹地的地方,竟是难得的热闹。机关办公楼、家属单元楼、学校、医院、商店依次排开,人来人往,烟火气十足,在青山环抱里,撑起了一片热闹的小天地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职工食堂吃饭,又偶遇了林丽。她身材瘦小,却透着一股子青春活力,眉眼间依旧是那份不服输的劲头。我问她怎么没回连队,她笑着说,昨天下午就没了去连队的车,在朋友家住了一晚,趁着清晨逛逛,上午搭拉木材的车回去。
吃过早饭,我去车队找儿时的伙伴,他在车队当司机。刚走进车队大院,就见一辆黑色解放牌卡车缓缓驶出,稳稳停在我面前。伙伴探出头喊我,得知我上山游玩,当即邀我:“坐我的车,去连队里转转。”我欣然应允,跳上了卡车。
卡车在山路上开了一个小时,驶离主公路,顺着简易小路往沟底去。路过一排简陋的木板房,最终在一堆堆木材前停下。早已有人等着装车,我一眼瞥见,旁边站着个手拿文件夹、低头记录的女孩,身影熟悉,走近了看,正是林丽。她抬头看见我,眼里满是惊喜,笑着说自己也刚到没多久,没想到会在此处相遇。
工人们忙着丈量木材、装车,林丽守在一旁,认真地记录着方数,神情专注,一笔一划都格外仔细。阳光洒在她身上,把她瘦小的身影,衬得格外耀眼。彼时还是风和日丽,可返程途中,天公忽然变脸,瓢泼大雨倾盆而下,雨幕模糊了车窗,却抹不去我心里,那个专注努力的身影。
本以为只是旅途里的一次偶遇,不曾想,还会有再相逢的时刻。两年后,我在户县街头偶然遇见林丽,忙问起她的高考。她眉眼带笑,说单位推荐她去上了林校,终于踏上了求学的路,眼里的光芒,比当年在山路上时,更加璀璨。
再一次相见,已是十年之后。在一家化妆店门口,我看见她正认真地打扫卫生。岁月褪去了她的青涩,却多了几分沉稳与干练。聊起这些年的经历,才知她从林校毕业后,成了林勘队的技术员,安稳地在山里工作。可1998年天然林禁伐,林业局推行职工买断分流,身边不少年轻人不愿再守着深山,都想走出大山创业。她也凭着一腔冲动,拿着两三万块钱,买断了人人羡慕的铁饭碗。
我问她,后悔过吗?她轻轻一笑,坦言起初也有过迷茫,有过后悔。丢了稳定工作,四处奔波却难寻合适的出路,看着身边人安稳度日,也曾埋怨过自己的冲动。可她骨子里那份不服输的劲,从未被生活磨平。她咬着牙打拼,一步步摸索,靠着自己的努力,慢慢站稳了脚跟。如今,房子、车子都有了,连这家商铺,也是自己买下的,日子过得安稳又红火。“现在不后悔了,”她眼神坚定,“要是一直留在林业局,或许一辈子安稳,却也没有现在的光景。”
看着眼前从容自信的林丽,我满心感慨。人生从来没有既定的轨道,那些看似突如其来的变故,那些咬牙坚持的时光,终究会成就更好的自己。她本就是一颗金子,在秦岭深山当检尺员时,不忘求学追梦;在林勘队时,认真钻研业务;即便离开体制,从零开始,也能靠着勤奋与坚韧,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。
那年夏天秦岭山路上的相遇,那个在颠簸车厢里埋头苦读的身影,那个在深山里认真工作的女孩,终究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。原来真正发光的人,从不会被环境困住,无论身处何方,怀揣着热爱与坚持,就总能照亮自己的路,也在岁月里,留下了最动人的模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