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唯美食不辜负乌台诗案后,苏轼被贬黄州,一路颠簸,尘土满面。到任时囊中羞涩,便寻了

唯美食不辜负

乌台诗案后,苏轼被贬黄州,一路颠簸,尘土满面。到任时囊中羞涩,便寻了城东一块荒地,躬耕其间,自号“东坡居士”。人说苏子瞻落魄了,我倒觉得,地里的萝卜比朝堂上的脸色好看得多。

黄州猪肉极贱,“富者不肯吃,贫者不解煮”。苏轼却得了趣味——慢著火,少著水,待它自熟,莫催它。火候到时,那肉红如琥珀,颤巍巍入口即化。盛一碗糙米饭,就两块肉,胜过当年在御宴上吃那些冷掉的珍馐。有邻居问何故,苏轼笑答:“净洗铛,少著水,柴头罨烟焰不起。待他自熟莫催他,火候足时他自美。”人这一生,何尝不是如此?急火攻心,反成焦炭;小火慢炖,方得滋味。

后来苏轼贬惠州,瘴疠之地,却惊喜地发现“卢橘杨梅次第新”。每日吃荔枝三百颗,虽明知上火,仍管不住嘴。给弟弟写信说:“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。”其实心里知道,哪里是为荔枝?不过是走到哪儿,便在哪儿寻些吃食上的乐子。惠州穷苦,市井一日才杀一羊,苏轼不敢与达官贵人争买羊肉,便悄悄嘱咐屠户留些羊脊骨。回来煮熟,洒酒抹盐,烤至微焦,剔半天才得一小块肉,却津津有味。这骨头间的碎肉,竟比羊肉更香。

最南到了儋州,海风腥咸,米粮稀缺。当地人家送苏轼一串海蟹,那蟹小得像蟛蜞,壳多肉少,牙都咬酸了。可敲开壳,那一点点甜嫩的肉,配着椰酒,倒也别有风味。苏轼与渔民学煮蚝,取大个的,加姜蒜清蒸,汤汁都不剩。还写信教儿子:“无令中朝士大夫知,恐争谋南徙以分此味。”半开玩笑,却是真心觉得,这荒蛮之地,也有它的好处。

苏轼颠沛大半生,方明白——仕途会辜负你,朋友会疏远你,甚至诗文也可能被焚毁。唯有一碗热汤、一碟时鲜,老老实实慰藉你的肠胃,从不骗人。

人谓苏轼豁达,其实不过是想开了:既然做不了朝堂上的重臣,便做个厨房里的闲人。得失荣辱如浮云过眼,唯美食与爱,不可辜负。灶上炖着东坡肉,肉香飘来,什么乌台、什么贬谪,都抵不过这人间烟火气。

“人间有味是清欢。”这话是苏轼说的。清欢是什么?是粗茶淡饭,是寻常菜肴,是无论身在何处,都能在食物中找到的那一点点暖意与心安。

——如此,足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