瓷人儿 归州有一户季姓人家,是从江西景德镇迁来的。三十多年前,季员外在归州发现高岭瓷土,就来到归州开起了瓷器作坊。 季员外只有一个女儿,名叫季晓娥。她皮肤白皙,粉妆玉琢,如同白色的釉瓷,被称作“瓷人儿”。季晓娥心灵手巧,从小就跟着父亲在瓷窑学习拉坯、上釉、烧制······做出来的瓷器让季员外都称赞不已。 季员外经常要去巴东贩卖瓷器,结识了巴东商界的罗老爷。罗家有一个独生儿子罗玉京,长季晓娥两岁,罗老爷和季员外便定下了儿女的亲事。 季晓娥得知父亲为自己定了婚事,心中一直忐忑不安。 这日,罗玉京和朋友司马相公去省城参加乡试,路过归州。当天晚上,季员外摆宴为他们接风洗尘。在宴席上,季员外唤出季晓娥,名为敬酒,实则是让两个年轻人有机会见上一面。 季晓娥见罗玉京英气十足,谈吐有礼,心终于放了下来,而罗玉京也对季晓娥一见钟情。临别之际,两个年轻人许下了海誓山盟,罗玉京对季晓娥说:“待乡试中举、衣锦还乡之时,我定当迎娶你。” 罗玉京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,原想着中举也不是难事,不料此次乡试,他和司马相公都落榜了。想到对季晓娥的承诺,罗玉京羞愧无比,回家的时候,他特意绕道躲过归州。不过,他托人捎给季晓娥一封书信,上 面说,大丈夫一言既出,驷马难追,希望季晓娥能再等他三年。季晓娥拿到信后,默默想道:为了夫婿的理想,自己愿意等候。 这一日,季家来了一个名叫季胡涂的人。季胡涂年逾七十,一副放荡不羁的样子,看见季员外,便“侄儿长侄儿短”地吩咐他拿酒拿肉。季晓娥悄悄地问季员外:“父亲,这人是谁?” 季员外说:“这是江西老家的叔辈。” 季晓娥问:“怎么是这疯疯傻傻的样子?” 季员外说:“你可别小瞧他,他是我们季家制瓷最厉害的人。”季员外说,季胡涂年轻时所制的瓷器在当地是一绝,他自己却还不满意,说他的作品只是“像”而已。要是能烧制成活的瓷牛、瓷马,甚至瓷人,那才是真正厉害。大家听了都笑他说:“瓷器就是瓷器,怎么可能做成活的?”有一年,季胡涂听了一个云游僧人讲的禅课,心甘情愿地跟着那僧人走了。一晃几十年过去,其间没人再见过他,没想到他居然出现在了归州。 听了父亲的讲述,季晓娥顿时对季胡涂有了极大的兴趣。 季胡涂吃饱喝足后,对季员外说:“前不久,我师父九十九岁圆寂了,他死前曾教我参悟如何烧制“活”瓷器。侄儿,你有没有多余的窑洞,借我一用。烧成的瓷器,我每月给你三件,你看行不?” 季员外一口答应,把郊外的一个旧窑洞交给季胡涂。季晓娥知道,那个窑洞虽然位置偏僻,但带有住房和小院,环境清幽,无人打扰。她和季员外开玩笑说:“父亲,你做生意可从没有亏过,这次对你阿叔为何如此大方?” 季员外说:“等阿叔把那三件瓷器拿来,你就知道了。” 一个月后,季员外果然带回三件瓷器:一个孩儿枕,枕上的孩童活泼可爱、天真烂漫;一个寿桃盘,寿桃红皮翠叶立于盘内;一尊仕女像,仕女秀发如云,手执团扇,风情万种。这三件瓷器,每一件都是精品。季晓娥凝神观赏,忽见那仕女像迎风而动,带着孩童玩耍起来。孩童跳入盘中,手捧寿桃,向季晓娥走来……季晓娥回过神,才发现自己竟然莫名其妙地出现了幻觉,不禁对季胡涂的手艺崇拜不已。 季晓娥来到窑洞,郑重地提出想要拜季胡涂为师。季胡涂并不迂腐,看了季晓娥以前的瓷器作品后,觉得她资质不凡,就收她为弟子。季晓娥在季胡涂的指导下,技艺一日千里。 季胡涂在归州住了一年多,这日,他对季晓娥说:“我马上就要走了。”季晓娥忙问为何,季胡涂说:“我立誓要做成“活”瓷器。师父圆寂时,说让我把他火化后,好好参悟,可我到现在也还没有完全明白他的意思。我想回到师父圆寂的地方,继续参悟他的禅语。” 季胡涂走后,为了打发等待罗玉京的时光,季晓娥便开始在旧窑里制作瓷器。季员外将她所制的瓷器拿到市场上售卖,竟比普通的瓷器价高十倍,供不应求。 时间一晃而过,又到了乡试之年,罗玉京和司马相公再次踏上赴考之路。季晓娥朝朝暮暮地盼着喜讯传来,不料等来的却是噩耗。 这日,司马相公来到归州,他面带悲痛地对季晓娥和季员外说:“这三年来,玉京夜以继日苦读,学问颇有长进,只是身体越来越差,夜夜咳血。这次乡试,他是拖着病体去的,不料考试时殚精竭虑,昏倒在考场上,一命归西。因路途太远,遗体只能先火化再带回……” 司马相公拿出一个骨灰盒,说道:“这就是玉京的骨灰。” 季晓娥闻言,只觉得天旋地转。她接过骨灰盒,泪水涟涟,没想到自己和罗玉京相逢的第一面,就是最后一面。过了许久,季晓娥含泪说:“父亲,我意已决,这辈子除了玉京,谁也不嫁,我只要玉京的骨灰陪着我便好。” 季员外闻言大惊,可无论他怎么劝说,季晓娥都不为所动。罗玉京的父母已去世,罗家没有其他近亲,司订马相公见季晓娥如此坚决,就把骨灰盒留给了她。 季晓娥央求季员外,说想一个人住到旧窑洞那儿去。季员外想派丫鬟照料她,季晓娥却拒绝了。季员外知道女儿是说一不二的性子,只得同意。 归州人得知季晓娥的决定,都为她感到惋惜。平常,人们时不时看见旧窑里冒起青烟,便知道是季晓娥在烧制瓷器解闷。 时间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去,这日,有个小贼因身无分文,就想去季晓娥那里碰碰运气。夜里,他翻过小院的院墙,只见季晓娥屋内灯火如豆,窗纸上映出一男一女的影子,隐隐地似乎还有说话的声音。小贼心生好奇,悄悄靠近,想看个真切,不小心踢倒了地上的一个物件,只见灯瞬间熄灭,屋内悄无声息…… 第二日,归州街上便流传起季晓娥在旧窑养汉子的消息。司马相公恰好路过归州,他在客栈里也听说了此事,心中自是不信。因为明日一早就要出发,他就想趁今晚去探望一下季晓娥。 见司马相公到来,季晓娥很是高兴,请他进屋喝茶。司马相公进门后,忽然看见屋角站着一个男人,不禁吓了一跳,再仔细一瞧,才发现这竟是一尊栩栩如生的瓷像,那容貌身材,分明是仿照罗玉京制成的。 司马相公心中感动,他这才知道谣言的由来。安慰了季晓娥一阵后,他看天色已晚,便先行告辞。 走了一段路,司马相公发现随身佩戴的玉佩不见了,他想或许是掉在了季晓娥的屋里,便连忙往回走。走到小院门口,只见院内点着灯笼,再走近几步,就听到里面传来男女的谈话声,还伴随着孩童的嬉笑声。 司马相公听得真切,心中暗惊:若是瓷人,怎么会发出声音?莫非坊间传言竟是真的,季晓娥暗中与男人私通,连小孩也生出来了?他透过院门的门缝细看,果然看到一个男人和两个小孩,男人背对着院门,伸手搂着季晓娥。这一下,司马相公再也忍不住,一脚踢开了院门。 院内灯火瞬间熄灭,接着响起一阵混乱的脚步声,伴随着瓷器碎 裂的声音。接着,季晓娥的尖叫声似一道利剑,划破了黑夜…… 司马相公连忙打开随身带的火捻,重新点燃灯笼,只见院子里到处都是碎裂的瓷片,看得出来,是一个大瓷人和两个瓷小孩的碎片。 季晓娥呆坐在地上,伤心欲绝。 司马相公上前查看,发现那个破裂的瓷人头像,和罗玉京长得一模一样,忙问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 季晓娥苦笑道:“去年,我师父到访,说他已参透了“活”瓷器的奥秘,我便苦苦相求他告知此法。师父一开始不肯,后来他可怜我一片痴情,便教我将玉京的骨灰揉在泥里,用秘法将玉京的瓷身烧制出来。玉京虽为瓷人,但行走如常,谈吐自如。师父走时,千叮万嘱,瓷身易碎,让我一定要好好照顾玉京。后来,我和玉京又用师父教的方法,把我的鲜血和他的骨灰揉在一起,烧制出儿子和女儿,本想一家人就这么过下去,没想到……唉,这就是命吧。” 司马相公闻言懊悔不已,抱歉地说道:“事已至此,不知可还有办法补救?我愿全力相助·······” 季晓娥摇摇头,说:“烧制“活”瓷器,是要付出代价的。制瓷之人,必须将心血融入瓷器,自身则元气大伤,逐渐失去生机。如今,我已再无能力打造“活”瓷器了……”说罢,她长叹一声,倒在地上,就像个瓷器,摔成无数碎片,和罗玉京的碎瓷、孩子的碎瓷混杂在一起,再也分不清谁是谁了······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