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林是我老公单位里的同事,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的研究生。七年前,带着高学历的光环,他考上了我们这儿的乡镇公务员。基层虽然苦,但小林脑子活、笔杆子硬、干事也踏实,五年时间里,他顺理成章地被提拔成了副镇长。在旁人眼里,这绝对算得上是年轻有为,前途无量。
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,小林的心,从来就不在这个距离市区200公里外的乡镇上。
过了五年服务期限制,小林就开始准备遴选。他的目标很明确:考回市区,回到父母身边,回到那个属于他的城市。可是,遴选这条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,这俩年他屡战屡败,屡败屡战,始终未能如愿。
最近,县里的组织部门下到乡镇考察班子队伍。乡镇的一把手很看重小林,有意向把他推进乡镇党委班子,当个党委委员。这在体制内,意味着真正进入了乡镇的核心决策层,是许多基层干部梦寐以求的跨越。
按规定,进班子需要经过下面干部的民主推荐、画票选举。正常情况下,候选人这时候多少都会表现表现,拉拢一下人缘。可小林却反其道而行之,这几天,他私下里遇到同事,第一句话就是压低声音恳求:“哥,姐,这次画票千万别选我啊,算我求你们了!”
大家初听觉得不可思议,细想却又满是心酸。小林怕了。他怕一旦进了党委班子,成了核心骨干,身上的担子重了,县里为了留住人才,以后再想通过遴选走人,组织上可能就不放行了。他宁愿放弃眼前的提拔,也不愿亲手斩断回家的最后一丝希望。他怕自己一旦在这个位子上坐稳,这辈子就真的“焊”在这个乡镇了。
这种“不敢扎根”的恐惧,不仅体现在工作上,更深深地影响了他的婚姻。
小林今年32岁了,在体制内,这已经是一个被重点催婚的年纪。其实,以他研究生学历、副科级干部的条件,在我们当地乡镇或是县城,绝对是相亲市场上的“香饽饽”。只要他点头,不知道有多少条件不错的本地姑娘愿意嫁给他。
但小林死活不愿意找当地的。他的理由很现实:一旦在当地结了婚、买了房、生了娃,那就彻底被拴住了,再也没有回市区的可能。
那找个市里的姑娘呢?更是难上加难。市里的姑娘一听他在200公里外的乡镇工作,平时根本见不到人,结了婚就是“周末夫妻”,丧偶式育儿,大多数连见面的机会都不给就婉拒了。
于是,小林就这样被卡在了中间。高不成低不就,退不回繁华的市区,又不甘心融入偏远的乡镇。
32岁的他,依然保持着每周一次的200公里往返。他的车后备箱里,常年放着几本翻得起毛边的遴选复习资料。他像一只候鸟,在这个乡镇和市区的家之间疲惫地迁徙着,拒绝升迁,拒绝恋爱,用一种近乎执拗的方式,坚守着那个也许很快就能实现、也许永远也实现不了的“回家梦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