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男的晚上在自家阳台抽烟,发现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总在固定时间闪绿光。他本来以为是故障指示灯,结果用手机拉近一看,绿光闪烁的节奏居然和他儿子背的摩斯密码练习册对上了,翻译出来是三个字母:SOS。
捏着烟的手指猛地僵住,滤嘴快嵌进指腹里。手机还举在眼前,屏幕里的绿光一明一暗,分秒不差地卡着儿子课本上的点划节奏。脚边的小塑料凳上,儿子的摩斯密码练习册摊开着,刚用红笔圈了SOS三个字母,墨迹还没干透。
晚上八点三十二分。他每天这个点抽饭后烟,整整半个月,这道绿光准点在八点半亮起,三十秒后准时熄灭。
他凑到阳台护栏边,指节扣着冰凉的铁艺栏杆。对面是九零年代的老家属院,六楼楼顶摆着八台太阳能热水器,锈迹爬满了塑料外壳,只有最西侧那台裂着道指甲宽的缝,绿光就从那道缝里钻出来,绝不是厂家自带的指示灯。
三楼的窗户拉着米白色纱帘,缝隙里漏出一点粉,是儿童发卡的亮片。三天前他下楼扔厨余垃圾,三楼传来瓷碗砸在地上的脆响,紧接着是男人的低吼,闷得像堵在棉花里,然后是女人极轻的吸气声,轻到风一吹就散。他站在单元门口等了三分钟,没再听见动静,掐灭烟就回了家。
他摸出手机拨110,拇指抖得按错两次号码。接线员的声音平稳得像流水,他报清地址,咬着牙说对面楼顶有人用摩斯密码发SOS。
十分钟后,警车停在老家属院楼下,蓝红的光映在他家阳台玻璃上。两个民警敲开三楼的门,男人穿洗得发灰的圆领T恤,肚子把衣摆撑出褶皱,嘴角沾着花生碎。
“家里有人求助?”民警问。
男人笑了一声,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:“没有的事,老婆在做饭,孩子写作业,能有啥问题。”他的右手始终背在身后,指节反复蹭着木门框的掉漆处,蹭出一道白印。
民警侧身进屋,小女孩坐在书桌前,作业本摊开,汉字写得歪歪扭扭,铅笔盒里的五支铅笔,笔尖全断了。她攥着一块米白色橡皮,指节捏得泛青,头埋得快贴到纸面上。女人从厨房走出来,棉围裙上沾着油渍,脖子右侧压着一块淡红的印子,垂着眼帘说:“真没事,夫妻拌了两句嘴。”
民警转了一圈,走出来给老陈回电话,说只是普通家庭纠纷,已经劝解过了。
老陈站在阳台,烟烧到了指尖,烫得他猛地甩手,烟蒂掉在楼下的冬青丛里,滋地灭了。他又摸出一根烟,打火机打了三次才蹿出火苗。
他开始盯着那栋楼记日子。周一、周三、周五,男人晚上七点准时拎着酒瓶出门,八点半楼顶的绿光准亮;周二、周四、周六,男人在家,楼顶一片漆黑,连星光都照不亮那道裂缝。
周日儿子在家背摩斯密码,小奶音念得一字一顿:“三点是S,三点三横是O,三点是S!”老陈突然攥紧了手机——绿光的节奏里,除了SOS,最后总会多一个短划,是摩斯密码里的“3”。
三楼。
他翻出前几天随手拍的楼顶照片,放大后看清,那台太阳能的排气口上,贴着一小块绿色的塑料壳,是小区门口文具店卖的迷你儿童美甲灯,九块九一个,小女孩都爱攥在手里玩。
第二天晚上八点二十八分,老陈掐着点下楼,快步钻进对面家属院的单元门。他站在三楼门口,听见屋里传来塑料扎带拉紧的窸窣声,还有小女孩压抑的啜泣,轻得像小猫哼唧。
八点半,楼顶的绿光准时亮起。
老陈抬手砸门,拳头砸在木门上,闷响震得楼道的声控灯亮了。
门猛地拉开,男人的脸沉得像铁,眼白布满红血丝:“你他妈没完了?”
老陈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,声音压得很低:“我上周三晚上八点十七分,听见你在楼道里说,再闹就把她七岁的手指一根一根掰折。”
声控灯突然灭了,楼道里陷进漆黑的沉默。只有楼顶的绿光,透过窗户缝漏进来,在男人脸上晃出一明一暗的影。他背在身后的手攥成拳,指节绷得发白,指甲嵌进掌心。
屋里的小女孩跑了出来,光着脚,手里攥着那个绿色的美甲灯,绿光映在她的瞳孔里,亮得发颤。她把灯往老陈手里塞,小手上全是冻出来的红印。
老陈举着手机,屏幕里是录了十二天的绿光闪烁视频,还有那天在楼道里下意识按下的录音,男人的低吼清晰得扎耳朵。
民警再来的时候,直接撬了门锁。阳台的防盗网里,女人的手腕被两根塑料扎带捆着,勒出两道深紫的印子,脚边堆着摔碎的瓷碗渣。小女孩够不到阳台,只能趁男人出门,爬上天台,把美甲灯按在太阳能的裂缝里,一遍一遍闪她唯一会背的摩斯密码。
老陈回到家时,已经快十一点。阳台的小塑料凳上,儿子的摩斯密码练习册还摊在原地,红笔圈的SOS三个字母,在灯光下格外扎眼。
他摸出烟盒,里面空了。他站在护栏边,望着对面楼顶那台裂了缝的太阳能热水器。
风刮过楼顶,塑料壳晃了晃,那道指甲宽的裂缝里,再也没有绿光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