露兰春是民国时期上海滩响当当的京剧老生女演员。她原籍山东,幼年时到处流浪,后来学京剧,硬是凭着一副嘹亮音色和沉稳功架在上海滩唱出了名。
1912年,天津升平茶园的台上站着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,唱的是《文昭关》。这出戏讲的是春秋时伍子胥过昭关一夜白头,二黄慢板、反二黄轮番上阵,调门极高,连谭鑫培、余叔岩这样的老生大家都视为硬工活。
一个十几岁的丫头片子敢挑这出戏,台下的老戏迷本来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来的,结果一开嗓,满堂皆惊。露兰春就这么在天津唱响了头一炮。
要说露兰春后来为什么能在上海滩红得发紫,离不开一个时代背景。清末朝廷禁止男女同台演戏,辛亥革命以后这条禁令慢慢松了口子,上海走在最前头。
法租界敏体尼荫路和爱多亚路交叉口有一座共舞台,1911年由粤商李征五等人集资盖的,取的就是"男女同台"的意思。
1920年前后,这座戏园子落到了青帮大亨黄金荣手里,挂在"荣记"名下经营。露兰春大约在1921年应聘到共舞台挂头牌,跟恩晓峰、粉菊花这些坤伶名角同期活跃,报纸上打的广告写着"京津著名坤角"六个大字。
那几年正赶上上海"髦儿戏"风潮最盛的时候,坤伶唱老生本来就稀罕,露兰春嗓子亮、功架稳,很快就把同行的风头盖了过去。
黄金荣天天到共舞台捧场,一捧就是两个月,还花大价钱让各家报馆给露兰春写软文造势。可黄金荣捧露兰春,心思并不单纯。
这位五十多岁的青帮头目看上了台上二十出头的姑娘,非要娶进门不可。露兰春开出的条件很硬气:明媒正娶,龙凤花轿抬进门,还要掌管黄家财政。
黄金荣全答应了,代价是把跟自己打天下的原配林桂生赶出黄公馆。林桂生可不是寻常女人,黄金荣早年在法租界当巡捕时,是林桂生出钱出人脉帮他搭起了贩土网络和华探房的关系。
杜月笙当年从浦东高桥流落到十六铺,进黄公馆当清客,真正赏识杜月笙、把法租界赌台抽头权交给杜月笙打理的人也是林桂生。1922年,林桂生被"送"到法租界钧培里另设一宅,含恨离开了自己一手撑起来的黄公馆。
露兰春嫁进黄府,日子并不好过。年龄差了三十岁,生活习惯处处别扭,更要命的是登台机会越来越少,戏台子是露兰春的命根子,不唱戏的每一天都是煎熬。
偏偏1924年夏天又出了一桩大事。
黄金荣带露兰春在共舞台看戏,浙江督军卢永祥的公子卢筱嘉也在场,嫌台上唱得不好,连声喝倒彩。露兰春觉得丢了面子,跟黄金荣告了一状。
黄金荣仗着自已法租界华探督察长的身份,当场叫人把卢筱嘉拖出去打了一顿。这下捅了马蜂窝——卢永祥大怒,指示淞沪护军使何丰林派军警连夜把黄金荣从共舞台门口绑走,押到龙华护军使署关了三天,鞭打罚跪,青帮"大"字辈的脸面扫了个干净。
最后还是杜月笙联络各方、由虞洽卿等沪上绅商出面说项,黄金荣写了赔罪书才被放出来。"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,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。
1925年的一个夜晚,露兰春趁黄金荣不在家,用保险箱钥匙取走了金银细软和一批机密文件,跟上海颜料业富商薛宝润的二公子薛恒一起出走。
薛宝润是清末外交家薛福成的侄辈,薛家在上海静安寺路有大宅,在无锡老家还有薛福成故居。
薛恒长得体面,又是个戏迷,跟露兰春聊起皮黄来格外投机。黄金荣发现后暴跳如雷,张啸林甚至要发江湖通缉令。还是杜月笙出面调停,劝黄金荣放手,又给露兰春指了条路:归还财物,协议离婚。两人最终在法国律师魏安素事务所办了手续,各走各路。
露兰春嫁给薛恒后退出舞台,在家过起了日子。百代公司在民国十二、十三年间给露兰春灌录过《捉放曹》《搜孤救孤》等唱片,这些录音后来成了京剧研究的珍贵史料。
只是薛恒后来染上了鸦片和赌博,家道渐渐中落,露兰春也被拖下了水。
1936年7月,露兰春因戒鸦片不当,在上海大华医院去世,年仅三十八岁。回头看露兰春这一辈子,十四岁成名,嫁入豪门又逃出豪门,为自己活过,也为自己付出了代价,这条路走得值不值,恐怕只有露兰春自已知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