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牛尾子鱼 我第一次吃牛尾子鱼,是在一个下雨的黄昏。 那年我在鸭绿江边的一个小

牛尾子鱼

我第一次吃牛尾子鱼,是在一个下雨的黄昏。

那年我在鸭绿江边的一个小镇上蹲点采访,住在老赵家开的民宿里。说是民宿,其实就是他自己家的空房间,收拾得干净,窗台上还摆了几盆辣椒,红红绿绿的,倒是好看。

老赵是个退休的摆渡人,六十多岁,脸上的褶子像鸭绿江的波纹。他听说我是来写边境故事的,显得格外热情,每天变着法儿给我做江里的鱼。鲤鱼、鲫鱼、鲢鱼,都吃过了,味道确实比城里的鲜。

但有一天,他神神秘秘地说:“今天给你弄条好的。”

我问他什么鱼,他不说,只笑了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。

下午开始下雨,不是那种温柔的雨,是夹着风的急雨,打在窗玻璃上啪啪作响。我坐在桌前整理笔记,闻到厨房里飘出一股香味,跟往常不一样。往常是清汤寡水的鲜,这次却带着浓郁的酱香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辛辣。

“好了!”老赵在厨房喊了一声。

我走进厨房,看见灶台上摆着一只粗陶砂锅,盖子掀开,热气腾腾地往上冒。锅里是一条鱼,不大,约莫一尺来长,身子圆滚滚的,像个小胖墩。鱼身浸在深褐色的酱汤里,上面撒了一把青蒜和红椒丝,颜色衬得格外好看。

“这就是牛尾子鱼。”老赵指着它说。

我仔细一看,这鱼的尾巴确实跟别的鱼不一样,又宽又厚,形状像牛的尾巴尖。鱼头也怪,嘴巴朝下,像个低头走路的老头。

“这鱼不好抓,”老赵一边给我盛饭一边说,“它趴在江底的石头缝里,水流急的地方才找得到。我年轻时摆渡,认得几个打鱼的,他们说这鱼是‘江底的老倔头’,宁肯在急水里撞死,也不肯到缓水里来。”

我用筷子拨开鱼身上的配料,夹了一小块肚子上的肉。鱼肉雪白,一瓣一瓣的,放进嘴里,首先感受到的不是鲜,而是一种紧实的弹性,像在嚼某种韧劲儿十足的东西。接着,酱香和鱼本身的鲜味一起在嘴里散开,那鲜味很沉,不飘,是往下走的,一直落到胃里,暖洋洋的。

老赵看我吃得认真,自己也倒了一杯酒,坐在对面慢慢喝。

“好吃吧?”他问。

我点头。

“这鱼要慢炖,”他说,“炖急了肉就柴了。要用小火,咕嘟咕嘟地炖上两个钟头,把酱味炖进去,把鱼骨的鲜味炖出来。你看这个汤——”

他用勺子舀了一勺汤,汤汁浓稠,在勺子里晃了晃,像融化的琥珀。

“拌饭吃,绝了。”

我照他说的做了,把酱汤浇在米饭上,拌匀了,扒进嘴里。确实绝了。那种感觉很难形容,像是把一整条江的滋味都浓缩在了这一口饭里,有江水的清冽,有石头的坚硬,有水草的柔软,还有时间的味道。

“我爹教我的做法,”老赵喝了口酒,慢悠悠地说,“他说牛尾子鱼性子烈,得用重料压,但不能压过头,要压得住又托得起。像对人一样,你得服他,但不能怕他。”

我一边吃一边听他讲。他说他小时候家里穷,吃不起好鱼,牛尾子鱼又难抓,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两回。有一年他爹运气好,一网捞上来三条,用大酱炖了,一家人围着一锅鱼,吃了三天。

“那时候觉得,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就是牛尾子鱼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窗外的雨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雨越下越大,江面上雾蒙蒙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我吃了两碗饭,把一条鱼吃得干干净净,连骨头都嘬了一遍。老赵又给我倒了杯茶,是当地产的野山茶,苦得很,但喝完嘴里回甘。

“下次你来,”他收拾着碗筷说,“我领你去江边,看那些打鱼的怎么抓牛尾子鱼。他们用一种特别沉的铅坠,顺着水流往下放,放到石头缝里,等鱼咬了钩,要猛地一提,慢了它就钻回缝里去了,再大的力气也拽不出来。”

我说好。

后来我离开那个小镇,再也没回去过。但每到下雨的黄昏,闻到谁家厨房飘出酱香味,我就会想起那条牛尾子鱼,想起老赵说的话——“像对人一样,你得服他,但不能怕他。”

有些味道是会跟着人走的。你以为你忘了,其实它一直在那里,在舌头根儿底下藏着,在某个下雨天,忽然就回来了。

至于牛尾子鱼,我后来在城里也见过。海鲜市场的水箱里,偶尔有那么一两条,懒洋洋地趴在角落里,跟前头的鲫鱼鲤鱼挤在一起。老板说这鱼好卖,肉质紧实。但我总觉得,水箱里的牛尾子鱼,已经不是老赵说的那种“江底的老倔头”了。

它们大概也学会了服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