遇到牛二是杨志的第三个挫折。身为将门之后，自幼练武考取武举，又在中央机构任职，杨志显然没有市井生活的经历，像牛二这种人他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。 对牛二这个人，作者极尽贬损之语，将一个丑陋、肮脏的无赖形象展露无遗，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做好了铺垫。这个癞蛤蟆一样不咬人硌硬人的角色出现，是对杨志的莫大考验。 牛二是京师有名的破落户泼皮，专在街上撒泼行凶撞闹，开封府也治他不下。那么，牛二靠的是什么呢？真正有本事、有气概的人当然不会做泼皮。和大多数泼皮一样，牛二所依仗的无非是两样东西：第一，欺软怕硬；第二，无底线地死缠烂打。 东京城是北宋都城，是卧虎藏龙之地，高官皇胄多居于此。能在东京地面上混出名堂并非一件容易的事。要想活得长久，最紧要的本领就是有眼色，认得出坐地虎、辨得清过江龙，一旦看走了眼，轻则丢脸，重则丢命。 牛二当然有这个本事，他只扫一眼就知道，卖刀的这个汉子，自己惹得起，因为杨志的一身行装暴露了他的身份——一个落拓军汉。“头戴一顶范阳毡笠，上撒着一把红缨，穿一领白段子征衫，系一条纵线绦，下面青白间道行缠，抓着裤子口，獐皮袜，带毛牛膀靴，挎口腰刀，提条朴刀。” 范阳笠诞生于五代十国时期，一般以皮革或者毛毡制成，半球状帽体，帽檐宽大。遮阳挡雨十分方便，因此在军队中很是流行。《水浒传》中戴过范阳笠的好汉有很多，其中以林冲头戴范阳笠，拿红缨枪挑酒葫芦的形象流传最广，因此范阳笠又被称为“林冲帽”。征衫，指的是远行客穿的衣衫，行缠则是绑腿布。宋江离家逃避官司时，也是类似的穿着：“宋江戴着白范阳毡笠儿，上穿白段子衫，系一条梅红纵线绦，下面缠脚，衬着多耳麻鞋。” 这样一身装束站在街头，一看就不是本地人，加之陷入插标卖刀的窘迫境地，在牛二眼中，杨志就成了可欺之人。因此，牛二的举动十分无礼：“抢到杨志面前，就手里把那口宝刀扯将出来。”牛二从一开始就没打好主意，他要强取豪夺这柄宝刀，而杨志迟钝到什么程度？他居然觉得牛二是诚心买刀的顾客！ 牛二问价，杨志便答，牛二问为何这么贵，杨志便说出三样好处：“第一件，砍铜剁铁，刀口不卷；第二件，吹毛得过；第三件，杀人刀上没血。”这里又看出杨志的口无遮拦，东京闹市街头，说出“杀人刀上没血”这样的话，也正是这句话被牛二抓住破绽，纠缠不休。 杨志依次演示了刀劈铜钱和吹毛断刃，然后，牛二就“怎地杀人刀上没血”一事与杨志充分交换了意见，双方未达成共识。牛二撒泼捣乱一番，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——“我要你这口刀”。杨志直到此时才知道，原来这人不是来买刀的。 在此之前，杨志始终秉承“顾客就是上帝”的宗旨，要砍铜钱就砍铜钱，要割头发就割头发，本以为遇到个诚心顾客，没想到和一个杠精纠缠了半天，换作是谁都会火冒三丈。而在牛二看来，言听计从的杨志就是个软柿子，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。 一个在积蓄怒火，另一个却得寸进尺。“我鳖鸟买你这口刀。”“我要你这口刀！”“你好男子，剁我一刀！”牛二的追魂三句，将杨志仅存的一点儿理智消磨殆尽，真正让事态失控的是牛二最后一句话：“你说我打你，便打杀值甚么！”一面说，一面挥起右手，一拳打来。 市井中厮混的泼皮，十句话没有一句话是真的，喊着打杀也不过是口嗨恫吓。而杨志这样的人，永远不会像牛二一样喊打喊杀，他只要动了杀心，就直接下手。杨志和牛二，根本就不是一类人，杨志能忍受枢密院的刁难和高俅的驱逐，却无法忍受牛二的无赖行径，身为将门之后，这完全可以理解。这场杀人血案，固然有地位差别、沟通障碍产生的误会，但杨志性情愚直、逆商低下绝对是主因。 被人纠缠的好汉不只杨志一个，我们看看别人是如何应对的。鲁智深刚到大相国寺时，泼皮张三、李四带着三四十人来捣乱。“智深不等他占身，右脚早起，腾的把李四先踢下粪窖里去。张三恰待走，智深左脚早起，两个泼皮都踢在粪窖里挣侧。后头那二三十个破落户，惊得目瞪口呆，都待要走；病大虫薛永在揭阳镇卖艺，被穆春为难。那个使枪棒的教头从人背后赶将来，一只手揪住那大汉头巾，一只手提住腰胯，望那大汉肋骨上只一兜，踉跄一跤，颠翻在地。那大汉却待挣扎起来，又被这教头只一脚踢翻了；没面目焦挺路遇李逵挑衅，李逵便抢将入来，那汉子手起一拳，打个搭墩。李逵大怒，正待跳将起来，被那汉子肋罗里又只一脚，踢了一跤。” 鲁智深、薛永、焦挺都是行走江湖的老油条，面对威胁，他们几乎做出了同样的选择：先下手为强，让对手丧失还手能力。杨志没有制伏牛二的能力吗？当然不是，他完全可以暴揍牛二一顿，甚至将其断手断脚后一走了之，为什么要采取最极端的手段？只能说杨志的心理素质太差，一个小混混都能让他彻底破防，本来是一场实力悬殊的较量，由于他情绪失控，反而将自己搭了进去。 从卖刀事件可以看出，杨志的办事能力实在是差得一塌糊涂，更可怕的是，他对此毫无自知之明。失陷花石纲让杨志始终耿耿于怀，他将此归咎于时运不济，并一直想找机会证明自己。于是，到了大名府后，他又接了押送生辰纲的任务。 令人始料未及的是，这次杨志非但没有成功正名，反而暴露了第三个致命的性格缺陷：急功近利，极度自我，也再度证明了他的平庸无能。这也直接导致杨志威信扫地、人心离散，将生辰纲送入他人怀抱。 1984年，作家路遥正在创作小说《平凡的世界》，他将全书的整体框架构思完毕，却因不知如何切入主题、引出人物关系而整整苦恼了一个冬天。一天半夜，路遥的脑袋里忽然冒出“老鼠药”三个字，他激动得浑身直打哆嗦，立刻打开台灯，在纸上郑重地写下“老鼠药”三个字，于是这本书中才有了王满银贩卖老鼠药被批斗的精彩情节。就这么一个灵感，引出了书中七十多个主要人物，完全可以说是“神展开”了。 论重要程度，“智取生辰纲”这出戏份绝不亚于《平凡的世界》中的“老鼠药”，精彩程度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。 从故事进展来看，杨志这个角色的意义重大。因杨志发配大名府引出梁中书，又因蔡京过寿引出生辰纲，才有刘唐、吴用、公孙胜等人闻风而至，引出七星聚义。而后杨志逃亡遇曹正、鲁智深，三人夺取二龙山落草，晁盖等人得宋江传讯而投奔梁山，火并王伦后奠定了梁山基业。一个生辰纲，改变了多少好汉命运！一直担纲主角的杨志只是为晁盖、吴用做了引子，而晁、吴又为更重要的宋江打了前哨。这一整段文字，笔锋下虚实相间，对人物取舍果决，“智取生辰纲”之妙味，丝毫不逊“风雪山神庙”“醉打蒋门神”等诸篇雄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