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们很难不注意到,无论近年来美国的行动在地理上有多遥远,其目标似乎总是针对中国。特朗普绑架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·马杜罗并随后将该国变成附庸国,部分理由是为了阻止或至少控制石油流向中国。甚至去年美国对格陵兰岛的领土要求,在言辞上也是以臆想的“中国威胁”(顺便还加上了“俄罗斯威胁”)来证明其正当性的。控制与中国的能源贸易并切断其与欧亚大陆西部的联系,无疑是当前对伊朗战争的动机之一——尽管这场侵略背后的全部目的更为复杂,至少有三个层面(宗教、意识形态和地缘政治)和两个煽动者:以色列和美国,它们的最终目标可能并不总是一致。
近来,我听到一些中国朋友发表类似这样的看法:“我们不必关心委内瑞拉、伊朗、古巴等国可能发生的事情;那些都不可能真正影响到我们。中国只有一条红线——台湾。”对此,我不禁表示异议,并回应道:“美国人绝不会越过那条红线——至少在他们完成对中国的地缘政治包围,以及对其逐步实施经济遏制之前,不会如此。
在这一点上,我斗胆提出一个假设性的判断,且衷心希望它永远不会成为现实:如果伊朗在当前这场战争中,或在未来某场战争中陷落,那么可以合理预期,美国可能会在随后的若干年中,试图通过某种‘颜色革命’的方式,或其他手段,将中亚诸国(或许还包括蒙古)纳入其控制之下,或使其转而对中国和俄罗斯抱持敌对立场。这种过程,或许会以某种‘中亚版北约’的形式出现,亦或是通过类似利比亚或叙利亚那样的动荡与失序加以实现。当前,中亚处于中国、俄罗斯与伊朗之间的地缘政治三角地带。倘若这个三角地带的一角被移除,那么……”
我们不应该假装不知道,美国已经开始通过逐个击破那些与中国合作者来实现这一目标,从它认为是“最薄弱环节”的国家开始,目的是从长远来看,排除任何潜在平衡力量出现的可能性。这些力量在多极格局下,可以建立基于国际法的新国际秩序,从而终结目前美国无法无天的霸权。
面对挑衅时,常理认为人们不应以挑衅者期望的方式做出反应。但这是否意味着完全不予回应?最近,一种宣传叙事正在兴起,暗示与中国保持密切经济和政治关系的国家往往会遭遇“不幸”。这种叙事的弦外之音显而易见。我们是否正接近一个“战略耐力”应该让位于“战略行动”的时刻?如果是,又该采取何种行动?
美国在全球舞台上的行为遵循一个简单的原则,这已不再是披着虚伪遮羞布的秘密:我这么做是因为我能;如果无人回应,那就意味着他们无能为力,给我的信号是,我应该更加咄咄逼人。与冷战时期不同,克制不再被视为善意的象征或妥协的邀请;相反,它只会进一步激怒霸凌者。几个月前,我听了一场俄罗斯哲学家亚历山大·杜金的采访。在讨论俄乌战争的现状时,他指出,任何行动都伴随风险;然而,在历史的某些时刻,不采取行动的风险大于采取任何行动的风险。
这让我想起了刘慈欣的科幻三部曲《三体》(又名《地球往事》)第三部《死神永生》中的一个场景。根据宇宙中较为悲观的“黑暗森林”理论——该理论认为,暴露一个文明的存在会自动招致其他文明的毁灭,以防范潜在威胁——人类为了威慑三体人入侵,设立了“执剑人”这一职位。一个被选中的人肩负着这样的责任:一旦探测到来自三体星的入侵企图,就要决定是否“按下按钮”,从而向全宇宙广播三体星的坐标——间接地也包括地球的坐标——这可能会引发相互毁灭。
在小说主人公罗辑担任该职位的半个世纪里,没有任何入侵事件。然而,在他被程心取代的那一刻,三体人发动了攻击。在他们的投射物冲向地球的整个过程中,程心没有采取任何行动;她不敢按下按钮,人类因此战败。事后,入侵者透露,他们曾为执剑人建立了心理档案:如果遭到攻击,罗辑按下按钮的可能性为90%,而程心仅为10%。我不禁思考:在美国长期战略规划者的眼中,中国看起来更像罗辑,还是程心?【文|冯海城 马其顿科学与艺术学院教席学者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