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淞沪会战,炮兵营长带记者到阵地采访,张发奎看到报道将其撤职

1937年10月,上海浦东一片竹林与沟渠之间,炮兵营长、随行记者和几名炮兵挤在简陋掩体旁,谁也没有想到,一篇配有阵地照片

1937年10月,上海浦东一片竹林与沟渠之间,炮兵营长、随行记者和几名炮兵挤在简陋掩体旁,谁也没有想到,一篇配有阵地照片的报道,会让这处隐蔽阵地在第二天成为紧急转移的目标。

淞沪会战打到这个阶段,战场已经不只是步兵之间的冲锋与争夺。日军飞机盘旋在上海上空,军舰停泊于黄浦江,重炮从浦西一侧不断寻找中国军队的阵地。对于浦东的国军炮兵来说,开炮固然重要,开炮之后能不能活下来,同样重要。

炮兵阵地不能像步兵工事那样长期暴露。敌机一旦发现炮口闪光、运输痕迹或人员活动,随后而来的往往就是连续轰炸。炮兵必须在有限的火力、有限的弹药和严密的敌方侦察之间寻找空隙。

这也是那支浦东炮兵部队最真实的处境:能打,却不能久打;能给敌人造成损失,却很难凭几门山炮改变整个战场的力量对比。

淞沪会战爆发后,中国军队在上海及其外围投入大量兵力,试图阻止日军扩大占领区域。中国方面并非没有炮兵,但火炮来源复杂,型号不一,弹药供应也不稳定。与之相比,日军拥有较完整的海陆空协同体系,炮兵、飞机和军舰之间可以互相提供支援。

战场上的炮兵,最怕被对方看见。

在浦东作战的炮兵部队,主要装备瑞典博福斯七十五毫米山炮。这种火炮重量约八百公斤,机动性较好,最大射程约九千米,理论射速可以达到每分钟二十五发。放在山地或道路条件较差的地区,它有较强的适应能力。

但山炮终究不是重炮。

它能够支援步兵,打击暴露的火力点,也能够对机场、仓库和舰船实施突然射击,却难以同日军的一百二十毫米、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长期对轰。日军还使用更大口径的重型火炮,包括二百四十毫米榴弹炮以及三十厘米级别的重炮。双方炮弹的重量、爆炸范围和破坏效果,存在明显差距。

炮兵官兵对此并不陌生。炮弹落在附近时,地面先是剧烈震动,随后便是泥土、木片和碎石向四周飞散。中国炮兵若想压制日军重炮,往往需要连续射击;可一旦连续开火,阵地位置也会逐渐暴露。

一、浦东炮兵首先要解决的,不是打得多远

浦东地形与浦西不同。江面、农田、村落、竹林和沟渠交错分布,表面看并不适合大规模炮兵展开,却给小型炮兵阵地提供了隐蔽条件。

炮兵部队没有把火炮集中摆在开阔地上,而是尽量分散在竹林、沟渠和村落附近。火炮平时用伪装物遮盖,车辆和驮运工具也要尽量减少活动痕迹。白天,炮兵以隐蔽和伪装为主;夜间,才进行阵地调整、弹药补充和必要的射击准备。

这种安排并不意味着日军没有发现能力。相反,日军飞机常常对浦东进行侦察,江面上的军舰也能利用火力覆盖重要区域。中国炮兵所做的,只是尽量缩短暴露时间,把一次射击变成一次突然出现的打击。

炮兵阵地需要观测点。

部分观测人员被安排在较高建筑物上,例如教堂楼顶以及英美烟草公司大楼一带的高处。那里能够看到浦西方向的机场、道路和江面目标。炮兵阵地本身藏在低处,观测点则负责记录目标变化,再通过电话、旗语或其他联络方式向炮位传达数据。

这样的部署风险很大。观测点越高,视野越好,也越容易被敌人注意。通信线路一旦中断,炮兵就很难修正射击。观测人员如果判断失误,炮弹便可能落在无关区域,甚至暴露己方炮位。

有意思的是,炮兵的隐蔽并不只是把火炮藏起来。炮身上的反光、车轮留下的痕迹、弹药箱的摆放,甚至炊烟,都可能成为敌机侦察的线索。战场上很多阵地并非被炮弹直接摧毁,而是先被观察、标记,再遭到集中轰击。

浦东炮兵因此形成了一个基本原则:阵地可以简陋,射击必须迅速;火力可以有限,位置不能固定。

这类战术能够提高部队的存活率,却无法弥补装备和补给上的差距。七十五毫米山炮的炮弹威力有限,携带和运输虽然比重炮便利,但持续射击所需的弹药仍然十分可观。炮兵一旦转移,火炮、炮架、弹药和牵引工具都要重新组织,稍有延误,就可能在途中被敌机发现。

从这个角度看,浦东炮兵的作战价值不在于与日军进行火力消耗,而在于寻找对方疏忽的片刻,打击那些暴露出来的重要目标。

二、机场灯光暴露出的短暂机会

日军在浦西设置机场后,飞机起降、停放和维护活动形成了一定规律。机场并非始终处于同一种状态,尤其在夜间和黎明前后,灯光、人员和飞机位置都会发生变化。

中国炮兵的观测人员长期观察浦西方向,逐渐掌握了机场周围的活动情况。对于炮兵来说,目标规律比目标大小更重要。只要能够判断飞机集中停放的位置,并且测算出江面、建筑物和炮位之间的距离,山炮也可能对机场造成有效打击。

这不是简单的“看见目标就开炮”。炮兵需要先确定射击方向,再估算距离和角度,还要考虑江风、地形以及炮弹飞行时间。夜间缺少肉眼参照,观测人员与炮位之间的联络更不能出错。

据相关记载,1937年10月间,浦东炮兵团曾利用夜间条件,对浦西日军机场实施突然炮击。行动开始前,部队已经完成了目标侦察和射击准备,火炮处于随时可以开火的状态。

炮声一响,机场方面显然没有立即完成有效反应。中国炮兵没有进行长时间的固定射击,而是集中火力打击飞机停放区域,随后迅速改变阵地或停止射击,避免被日军炮兵和飞机锁定。

一些战斗记载称,这次行动持续时间很短,炮兵在约八分钟内发射了八百发炮弹,造成五架日机被击毁、七架受损。具体数字在不同材料中存在表述差异,但炮击给浦西机场造成损失,确是这支炮兵部队取得的局部战果。

机场遭到袭击后,日军不会只把注意力放在被毁飞机上。更重要的,是寻找炮弹从什么方向打来,以及炮兵阵地究竟位于何处。炮兵部队能否在敌军完成搜索之前撤离,决定了这次奇袭是一次成功的打击,还是一次以阵地覆灭为代价的冒险。

当时炮兵阵地上的命令十分简短。

“打完就撤。”

“弹药还没有全部转走。”

“留下的不要多,敌机很快会来。”

这些对话未必出现在正式战报中,却符合炮兵突袭行动的实际逻辑。射击阶段争分夺秒,撤离阶段同样不能拖延。山炮虽然较为轻便,但数百发炮弹、炮架和附属器材并非能够瞬间搬走。

炮兵团之所以能完成这类行动,依靠的不仅是火炮本身,还包括观测、通信、运输和伪装。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,都会影响结果。机场袭击显示出国军炮兵并非完全没有战术能力,只是这种能力更多体现为局部、短时和机会性打击。

同一时期,浦东炮兵还曾把黄浦江上的日军舰船作为目标。日军巡洋舰“出云”号停泊在江面,对上海战场实施火力支援。中国炮兵利用高处观测点校正射击,曾命中该舰,但由于山炮口径和弹丸威力有限,命中并没有造成决定性破坏。

这件事很能说明问题。

炮兵能够打到目标,不等于能够摧毁目标;能够迫使敌舰提高警惕,也不等于能够让敌舰退出战场。战果必须放在武器性能和作战目的中判断,不能只看“是否命中”。

三、局部战果背后的兵力账本

淞沪会战中的炮兵,始终受到三个因素限制:火炮数量、弹药供应和制空权。

日军重炮的射程更远,炮弹威力更大,舰炮还能够从江面提供支援。中国炮兵则需要在敌机威胁下完成运输和补给。白天道路暴露,车辆不敢大规模行进;夜间虽然相对安全,却受到道路、照明和通信条件限制。

炮兵缺少弹药时,火炮再先进也无法发挥作用。为了保证关键时刻能够射击,部队往往要控制炮弹消耗。一次机场突袭可以集中发射大量炮弹,但这种行动不能每天重复。射击越频繁,消耗越大,阵地暴露的可能性也越高。

山炮的机动性确实优于重炮。必要时,火炮可以拆分搬运,或依靠牵引工具转移到新的位置。但这种“能动”是相对的。炮身、炮架和弹药仍然有重量,遇到泥泞道路、桥梁损坏或敌机袭扰,转移速度会大幅下降。

炮兵并不是一支孤立的兵种。它需要步兵提供阵地保护,需要侦察人员寻找目标,需要通信人员保持联络,也需要后勤部门不断补充弹药和燃料。只要其中一个环节薄弱,炮兵就难以维持持续战斗。

当时中国军队的军工生产能力、标准化程度和后勤体系,都无法同日本相比。不同型号火炮使用不同弹药,运输和储存更加复杂。即使前线得到一批火炮,也不等于马上形成完整战斗力。

所以,浦东炮兵采取的不是“以弱胜强”的浪漫模式,而是对现实条件的被动适应。火炮少,就分散使用;射程有限,就靠近目标部署;白天容易遭到空袭,就把大部分活动放到夜间;难以长期对射,就用突然袭击换取短暂主动。

这种战术可以让一支部队多坚持一段时间,也可以让敌人付出额外代价,却很难扭转整个会战的战略态势。日军拥有海空优势和更强的火力体系,局部损失并不会立即改变其作战计划。

炮兵官兵的努力,常常是在不利条件下争取一个具体目标:压制一处火力点,打击一次运输,干扰一座机场,或者迫使一艘军舰暂时改变射击位置。

目标很小。

意义却不能因此被忽略。现代战争中,战斗力并不只由武器数量决定,部队能否把有限装备用在合适时机,也会影响局部战斗的结果。只不过,战术上的灵活,始终受到战略资源的约束。

四、一张照片让阵地失去了隐蔽

机场炮击取得战果后,浦东炮兵部队逐渐引起外界注意。抗战时期,新闻报道承担着传递战况、鼓舞士气和揭示前线情况的作用。记者希望进入阵地,了解炮兵如何在敌机和重炮威胁下作战,并不难理解。

问题在于,战地采访和普通采访不同。

一段文字可能透露部队所在方向,一张照片可能暴露阵地环境。竹林、沟渠、建筑物和炮位之间的关系,一旦出现在报纸上,就有可能成为敌方航空侦察和炮兵测绘的参考资料。

据相关记载,一名《时事新报》记者曾随炮兵营长进入浦东炮兵阵地采访。记者拍摄了炮兵阵地和火炮照片,随后撰写报道,介绍这支部队的作战情况。报道刊登后,炮兵部队的部署特点也随之进入公开传播范围。

在和平环境下,照片是新闻材料;在战场上,照片还可能成为情报。

营长与记者相识,或许正是采访能够进入阵地的原因。对于前线军官来说,记者的到来可以让外界看到部队的作战成绩,也可以向后方说明官兵的处境。但军官的职责并不止于接受采访,还包括判断哪些内容能够公开,哪些内容必须保密。

这一道界限,当时并没有被所有人充分重视。

张发奎时任国军右翼军总司令,负责相关战区的指挥。报道刊出后,他注意到其中涉及炮兵阵地的内容,随即要求部队转移阵地,并对相关责任作出处置。

命令传到炮兵部队时,重点已经不是讨论报道写得好不好,而是如何避免日军据此实施炮击。

“阵地立即转移。”

“人员和火炮分批走,不能留下明显痕迹。”

“已经拍过的地方,不能再按原位置停留。”

炮兵部队很快行动起来。火炮、弹药和器材被重新分散,人员也从原有位置撤出。阵地转移不是简单地把火炮搬到另一片竹林,还要重新测量射击诸元,建立通信联系,并且寻找新的观测点。

据相关叙述,炮兵阵地转移后不久,日军飞机对原阵地附近的竹林实施轰炸。无论日军是否完全依据报纸照片确定目标,这一结果都说明公开报道已经带来了现实风险。若炮兵仍停留在原处,后果可能十分严重。

张发奎随后撤职炮兵营长,记者也受到处分。现有材料对两人的具体姓名和处分程序记载并不完整,因此不宜添加未经核实的细节。但事件的基本经过清楚:阵地信息被公开,指挥部认为泄密行为已经威胁部队安全,相关人员因此承担责任。

营长是否出于好意,并不能改变军纪处理的依据。战场上的责任判断,看的是行为造成的后果和岗位应尽的义务。一个负责炮兵营的军官,必须知道阵地位置、火炮数量和观测方式属于军事机密。

五、记者报道与现代战争的保密难题

淞沪会战时期,中国军队的保密管理尚未形成统一、细密的制度体系。部队编制复杂,人员来源多样,前线指挥关系也常常因战局变化而调整。军事信息的传递有时依赖口头命令,战地新闻则可能通过报纸迅速扩散。

这就造成一种矛盾:军队需要媒体报道来争取社会支持,却又担心报道泄露作战部署。

问题并不在于是否允许记者接近前线,而在于缺少明确的审查边界。采访地点、照片背景、部队番号、火炮型号、阵地距离、射击时间,这些内容单独看似普通,合在一起就可能构成完整情报。

对于日军而言,公开报纸并不是毫无价值的材料。即使一篇报道没有直接写出阵地坐标,照片中的建筑、树木、道路和江面,都可能帮助敌方判断目标所在区域。现代战争的侦察,并不只依靠间谍和飞机,也依靠对公开信息的整理。

浦东炮兵事件暴露出的,正是这种认识上的滞后。

炮兵团取得局部战果后,媒体关注度上升,部队名声扩大。但部队越受到关注,越应该加强伪装、轮换和信息管控。战果可以报道,具体阵地不能公布;官兵可以被表扬,火炮部署不能被拍摄;战斗过程可以概述,目标距离和观察位置必须删除。

可惜的是,军队管理不可能只靠个别人的谨慎。若没有明确规定,记者不知道什么不能问,军官也未必知道哪些内容必须遮挡,摄影人员更不会天然具备军事保密能力。

因此,张发奎的处理不仅是对营长个人的惩罚,也体现了指挥层对战场保密的直接反应。撤职具有警示性质:炮兵作战不能只计算命中率,还要计算信息泄露带来的风险。

从部队管理角度看,记者受到处分同样说明,战地报道不能脱离军事审查。记者记录战争,是为了让公众了解战况;军队保护阵地,则是为了让部队继续作战。两者并非绝对冲突,但必须建立清晰规则。

六、炮兵的胜负,不止在炮口

浦东炮兵的经历,集中呈现了淞沪会战中中国军队的几重困难。

一方面,部队并非没有训练和战术。炮兵能够利用竹林、沟渠和夜色进行伪装,能够通过高处观测点掌握目标变化,也能够利用日军机场的活动规律发动突袭。机场炮击和对“出云”号的射击,说明有限装备仍然可以在合适条件下发挥作用。

另一方面,这些战术都建立在敌人短暂暴露和中国炮兵迅速行动的基础上。日军一旦掌握炮位,就能凭借飞机、舰炮和重炮实施反击。中国炮兵没有足够的火力,也没有稳定的制空权,无法长期保持主动。

更现实的限制来自补给。火炮需要弹药,阵地需要通信,人员需要轮换,转移需要运输。任何一次射击,都可能引发新的后勤压力。炮兵打中目标只是战斗的一半,之后能不能补充弹药、修理火炮、重新建立观测系统,决定了这支部队还能不能继续参战。

有人把炮兵的局部战果看作装备落后的反证,认为只要战术灵活,武器差距便可以被完全弥补。这种判断并不准确。战术能够放大有限资源的效果,却不能取消射程、口径、弹药和制空权带来的客观约束。

同样,也不能因为最终战局不利,就否定炮兵在局部战斗中的作用。淞沪战场上,很多炮兵部队承担的是掩护步兵、迟滞日军、打击火力点和牵制敌舰的任务。它们未必能够改变会战结果,却可能影响一段战线能坚持多久,影响某个渡口能否暂时守住。

浦东炮兵的故事,真正值得注意的地方不只是“打中了多少目标”,还包括部队怎样保存自己、怎样利用环境、怎样面对信息泄露。

奇袭机场时,炮兵把公开目标变成突然打击;转移阵地时,指挥部又把一篇公开报道视为潜在威胁。前一个动作体现战术灵活,后一个命令体现战场管理。两者放在一起,才能看出战争并非单靠勇敢和火力完成。

报道刊出后的第二天,张发奎要求转移阵地,炮兵营长被撤职,记者受到处分。原有竹林随后遭到日军飞机轰炸,炮兵部队则已经离开。火炮没有因此变成重炮,浦东也没有获得制空权,但这支部队至少避开了一次可能的集中打击。

而淞沪会战的炮火,仍在浦东、浦西和黄浦江两岸继续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