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九度

我爸把空调遥控器锁进抽屉里了。

我七月中旬回家，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。客厅里开着吊扇，呼呼转，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。我爸穿着件发黄的背心坐在沙发上看电视，汗从脖子流到胸口，背心上印着深色的汗渍。

“爸，空调呢？”

“坏了。”他说，眼睛没离开电视。

我走过去摸空调，外壳凉的，插头好好的。我转头看他，他这才补了一句：“没坏，开不起。网上说一晚上得二十几块，一个月六百，我退休金才多少？”

“网上说的你也信？”

“人家有账单截图，电表照片，还能有假？”

我打开抽屉，翻出遥控器。我爸站起来要拦，我手快，已经按开了。空调滴一声响，出风口的叶片缓缓打开。他站在那儿，嘴张了张，又合上，回沙发上坐着，脸拉得老长。

我把温度调到29度，风速最低，定时关了。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到空调底下，掏出手机。我爸斜着眼看我：“你干啥？”

“实测。”

“测什么？”

“看看一晚上到底多少钱。”

他嗤了一声：“浪费电。”

我没理他。从晚上七点开始记电表读数，拍了照。然后每隔一小时看一次，在本子上记。我爸起初不理我，后来忍不住凑过来看本子，看不懂我画的那些数字。他嘀咕了一句“闲得慌”，回卧室躺着了。卧室门开着，空调的凉气慢慢渗进去，我听见他翻了几次身，后来没动静了。

晚上十点，他出来倒水，看见我还坐在椅子上。他停了停，说：“你还不睡？”

“定时到早上七点。”我晃了晃手机，“总共十二个小时。明天早上看电表。”

他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你妈在的时候，一到夏天就开空调，我老说她浪费。后来她走了，我一个人，更舍不得了。”

我没接话。他站了一会儿，回屋了。

第二天早上七点，空调自动关了。我出去看电表，拍了照，又回屋算账。我爸已经起床了，坐在灶前烧水，耳朵明显竖着。我拿着本子走过去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
“算出来了。”

他眼睛看着水壶，没转过来，但脖子明显往我这边偏了偏。

“一共十五个小时，温度设在29度，风速最低。电表走了4.8度电。”

他终于转过头来：“多少？”

“4.8度。一度电五毛六，总共两块六毛九。”

他愣住了。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，他也没动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伸出手：“本子给我看看。”

我把本子递过去。他眯着眼看那些数字，一行一行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本子放下，端起水壶往暖瓶里倒水，手有点抖，热水溅出来滴在灶台上。

“两块六毛九。”他重复了一遍，像在确认这个数字是真的。

“网上那些说一晚上二十几块的，”我说，“要么是把整月电费都算在一个晚上，要么是开了十几台电器，要么就是卖节电产品的。正常开，一晚上几块钱。”

他没说话，把暖瓶塞好，转身去了堂屋。我听见抽屉响了一声，他拿着遥控器出来了，放在茶几上。然后他坐下来，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，空调滴一声，叶片打开了。他把温度调到26度，风速调到中档，然后靠回沙发上，闭了眼。

“你妈以前总说，”他闭着眼说，“热了就要开，省那点钱，热出病来花得更多。我老嫌她不会过日子。”

我坐在旁边，没出声。空调的风吹过来，凉丝丝的。他胸口那件背心的汗渍慢慢干了，后背那团深色也淡了。过了一会儿，他睁开眼，看了看空调显示屏上的26，又看了看我。

“以后你回来了就开，”他说，“别省。你妈说得对，花小钱买舒服，值。”

我笑了笑。他从茶几底下摸出两块钱硬币，放在我面前：“昨晚的电费，我出。”

“爸——”

“拿着。”他把硬币推过来，“你替我做了个实验，这是实验费。”

他站起来，往厨房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：“中午想吃啥？我去买。”

“都行。”

“那我买条鱼。”他推开门，热浪涌进来，又在他身后合上。隔着门我听见他跟邻居打招呼，声音比平时大：“老李！今儿天真热啊！”

“你不省电啦？”邻居逗他。

“省什么电，”我爸的声音理直气壮，“一晚上才两块六毛九！你网上那些都是骗人的！”

我在屋里笑出了声。空调嗡嗡响着，把室温稳稳压在26度。我拿起手机，打开购物软件，下单了一台空调扇，寄到我爸地址。备注写着：温度到了28度自动开，低于26度自动关。省心省电。

然后我打开微信，给他转了六百块。备注：一年的电费。花完了再跟我说。

他收了。隔了一会儿发来一条语音，背景是菜市场的嘈杂声：“鱼买了，活的。你妈以前说，吃鱼补脑，你写东西费脑子。”

我回了个“好”。放下手机，靠在沙发上。空调的风轻轻吹着，我眯着眼，看窗外太阳白花花地照着。客厅墙上挂着我妈的照片，黑白照片里她笑着，和此刻这屋里的凉意一样，让人安心。

我忽然想起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时，隐约听见我爸在卧室里也翻来覆去。他大概一夜没睡踏实，等天亮看电表。现在好了，两块六毛九，这个数字他大概能记很久。比什么科普都管用。

风从空调口吹出来，吹得茶几上那张电费本子翻了一页。上面最后一行数字是我写的：7月16日早7点，4.8度，2.69元。底下还有一行小字，是我爸早上起来偷偷加上的——比我当年给生产队记工分还仔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