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国的"斩杀线"究竟有多可怕?为什么月薪两万人民币在美国依然可能被一场大病瞬间"斩杀"整个家庭?
带着这些疑问,Vincent通过他在美国制造业一线的亲身经历,揭开底层工人真实的生存图景。在中国互联网上,关于美国"斩杀线"的讨论一度非常热烈,很多人认为美国的底层人民似乎过着相当糟糕的生活。
事实上,这其中有一部分确实如此。Vincent目前在美国亚马逊的履约中心担任运营经理,日常工作中有大量时间与美国最前线的一线工人沟通交流、指导他们工作。

MBA之前,他曾在汽车行业从事项目管理工作。这种直接接触制造业一线工人的经历,在如今是非常珍贵的。
了解一个国家和地区最基础的制造业工人的生存状态,其实可以反映出这些国家在未来发展与制造业变迁中的许多脉络。在中国一些偏远地区的矿山和冶炼厂,由于行业原因,工人中男女比例严重失衡,尤其在矿业领域,有经验的工人绝大多数是男性。
井下作业需要先坐电梯,或类似缆车的"罐车",再或者坐在矿车里被送下去。海拔越低气温越高,夏天时矿井下面非常炎热,难以忍受。

矿工往往采取三班倒制度,上夜班尤为辛苦;即便是正常白班,工作时间也非常长——三班倒的八小时指的是井下时间,下井之前还要穿工作服并做登记,上井之后又要清洗。
金矿和铜矿的井下环境相对来说还比较可以接受,但煤矿则完全不同:金矿铜矿出问题多是塌方,煤矿出问题则可能是爆炸,两者的风险不可同日而语。他见过煤矿工人从井下上来后,在澡堂里清洗掉身上的灰尘,再去吃饭,晚上回到宿舍就寝。
自己所在的亚马逊物流业务,在美国更类似于中国的京东,而非淘宝。因为美国并未出现像中国那样成熟复杂、成本低效率高的物流系统,所以亚马逊建立了自己的供应链和配送体系。

履约中心一般选址在地价便宜的地方,因为占地面积较大,通常位于郊区而非城市周边。工作环境比煤矿等地下作业要好得多,是一个大型的类似工厂的空间,但也见不到天日,没有玻璃和窗户。
一线员工同样采取两班倒,履约中心24小时不停运转。
白班一般从早上7点持续到下午5点半,中间有两次30分钟的休息时间,一个班次的有效工作时间约为9个半小时;晚班从晚上6点半开始,到第二天凌晨5点结束,同样是两个30分钟的休息与将近9个半小时的工作。在安全方面,亚马逊的要求相当审慎。

所有工人进场必须穿戴合适的个人防护装备(PPE),包括防砸的安全鞋和手套;如果要进入货车车厢卸货,还必须戴头盔。履约中心没有澡堂,也没有食堂,只有休息区,工人需要自带食物,用微波炉加热后在休息时间食用。
关于薪资水平,绝对薪资因州而异。加州、纽约相对较高,肯塔基、路易斯安那则相对较低。
仅以亚马逊这份工作和当地最低时薪相比,它是高于最低时薪的。以他所在的弗吉尼亚州为例,当地最低时薪约为12到13美元每小时,而亚马逊能提供约20美元每小时,一定会高于麦当劳或Target这类零售店。

但这种"高"并没有高到像中国矿井工人相对当地社会平均工资那样悬殊的幅度,属于稍高于当地平均水平的工作,但没有形成显著的财富效应。
值得一提的是,这里招人不需要面试,这是一个非常大的红旗信号——即便是今天的麦当劳都需要面试,而亚马逊只需要填一份申请,通过药检就可以入职,流程非常快。因为每天都有大量人入职,也有大量人彻底不干了。
在美国来讲,这是一份非常非常重体力的工作;即便放到中国来看也是重体力活,只不过中国人有吃苦耐劳的精神,很多人为了生计就克服了,而在美国这几乎是没有人愿意做的工作。因此入职没有任何门槛,不需要高中学历、不需要工作经验、不需要面试。

唯一的要求就是:作为一个人,能够独自把一个49磅的箱子举起来,这就合格了。按照20美元时薪、一周40小时计算,一个月税前收入接近3200美元,税后大约2400美元。
主持人指出,这样的收入在物价暴涨之后的美国生活下来,尤其是要供养家庭的话,其实是有难度的。
很多员工会选择做第二份工作,甚至有些人会选择在亚马逊每周只工作20小时——因为只要工作满20小时,公司就会提供一份基础的保险,而这是其他工作很难提供的福利。

这些员工会选择只在亚马逊工作20小时把免费保险拿到手,然后再去另一个地方工作40小时来支付家庭的生活开支。、
举了一个特别夸张的例子。他手下有一位第三级(Tier3)的流程助理,是一位西班牙裔的拉美女士,有四个孩子,前段时间她的丈夫被美国移民局(ICE)抓走了。
在过去一个月里,她成为整个家庭唯一的收入来源,需要用可能税前4000美元的月薪养四个孩子,同时还要找律师把丈夫捞出来。她工作非常卖力,一周工作5天,每天10个小时,至少50个小时。

Vincent能给到她的支持,就是帮她转岗去另外一个新的站点(site),那里可以获得1万美元的签约奖金,这是一个非常罕见的机会,可以暂时支持她家庭的燃眉之急。
税前4000美元、税后3000多一点,要养四个孩子和自己,同时还必须养车——因为美国的郊区几乎没有免费或低价的公共交通,必须自己开车才能通勤。由此也引出了油价对美国经济的巨大影响。
做宏观研究时经常遇到的一个问题是:汽油价格在美国CPI和PCE中的占比其实并不高,为什么美国对油价如此看重?答案是大量的底层群体对油价非常敏感。

美国以"每加仑英里数"来衡量油耗,大部分底层家庭如果买混动车,可以做到35到45英里每加仑。至于每天通勤长度,居住地距离上班地10英里已算是较近的距离,20英里往返40英里非常正常。
如果买的是二手丰田这类便宜车,一加仑油可能只能开25英里,一天往返需要两加仑油。加上接送孩子等用途,一个月油费在油价3美元和4美元之间会产生近100美元的差别,对于这样的家庭而言是一笔不愿承担的支出。
有人可能会觉得3000美元换算成人民币也有近两万块,是不是有些矫情。事实上,美国的生活成本确实很高。

四个孩子上学即便是公立学校也有各种杂项支出,肉蛋奶等日常成本也不低。在美国相对高档一点的超市里,牛肉种类非常丰富;而在沃尔玛这类面向中下层的超市里,主要就是鸡肉和猪肉,因为它们更便宜。
再看住房支出。假设一个家庭住在中位数价格一半的房子里(约30万美元),按1%到1.5%的房产税计算,每年也要3000到4500美元,相当于一年工资中要拿出一个月来交房产税,这还是没有贷款的情况。
如果租房,即便是简陋的一居室,租金也要一定金额。综合来看,如果一个人重新到美国、一无所有,只有能举起20公斤箱子的两膀之力,他所能获得的生活便是如此。

刚才描述的还只是Tier3的中层员工薪资水平;如果是第一级进去,到手可能只有2400美元,甚至不到3000美元,支出压力会更加结实。
所谓的"斩杀线",其实指的是这样一种真实处境:美国的中产和高层活得并不惨,但一旦滑落到社会底层,就会变得非常糟糕。对于中国人来说,不管是在美国工作还是居住,其实始终有一个比美国人更好的选项——可以回国。
中国给在美中国人提供的最保底的选项,就是不会滑落到美国的底层。Vincent所在公司提供的基础保险,是吸引很多人来打工的最主要甚至唯一原因,因为美国的医疗账单非常昂贵。

以宠物治病为例,在上海即便最好的宠物医院,一晚急诊留观大约五百到一千人民币;而同样情况在美国可能要1000到2000美金甚至更高。Vincent曾亲历过一次:叫救护车送到急诊,留置约三小时做了一个简单检查,最后没问题就离开了。
当时Vincent自己有一份每年4000美元的昂贵保险,帮他覆盖了大部分费用;但对于一个月收入2400美元的普通美国人来说,收到1万美元的账单意味着不吃不喝工作四个月才能还上,这就是真实的斩杀线。
关于底层工人的晋升通道,Vincent认为这一点美国可能比国内做得要好很多。亚马逊给一线员工提供了无限的晋升可能,大部分管理岗都是从前线做起来的。

从整体社会情感来看,对AI变革比较焦虑的更多是办公室里的白领——他们自己每天都在用AI,但也会担心有一天被取代;真正做体力劳动的人反而不太介意,因为永远都有体力活等着他们做。
技术进步对于掌握了新技术的人来说是巨大利好,但对于没有掌握新技术的人绝不是好消息。就像汽车取代马车时,会开车的司机突然获得很多机会,而以前的驯马师则变得非常糟糕;照相机被发明后,一些宫廷画师只能改做艺术家。
从整体社会来说,技术进步是全要素生产率提高的必经之路,是经济发展的必由之路,这一点没有人会质疑。但技术进步是否对每个人都同样有益,绝非如此。

如何适应这种变化、学习这种变化就变得比较关键。这也是为什么中国大学成为很多人职业上升通道、改变命运通道的原因——因为在大学里还能拥有学习最新技术的能力。
"斩杀线"这个概念,并不完全是一个财富的定义。虽然最初大家把它当作财富定义,但它其实更残酷之处在于——它同时也是一个时间的概念。
随着时间推移,如果一个人过去掌握的生产技术或技术经验没有随时代更新,那么他同样处在危险之中。有了AI之后,管理学或许会成为一种艺术——而当它成为艺术时,也就意味着它不再赚钱。

这也是想留给大家反思的问题。当一个国家连本国普通人的基本生存权都无法保障时,其人权神话又还能维持多久?
这也正是开头那句"月薪两万、一场病就能斩杀一个家庭"的真正分量所在——斩杀线从不遥远,它就藏在每一张医疗账单、每一次信用波动、每一场政治博弈的背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