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
开皇十九年四月,朔州城外的草刚返青,夜里却还能结薄冰。天没亮,北门外已经排起军车,车轴上新抹的油混着马粪和湿土味,几十口铁锅倒扣在车上,锅沿碰着木栏,随着骡子打响鼻一阵轻响。
朔州发兵前二十多日,长安尚书省已经为这一路军吵过两次。不是吵该不该打,而是牛车能走到哪里、春水涨后哪段路最难、边仓里陈粟够不够先发。隋文帝杨坚坐在案后听,桌边堆着几卷从并、朔送来的粮簿。
汉王杨谅挂元帅号,真正走朔州道临阵调度的是高颎。杨坚把几路军的位置问了一遍,最后只对高颎说,突厥骑兵来去快,别为了追一部人马把自己的粮道拉断。高颎答应得很平,没有借机说什么必胜。
散议以后,他没回府,先去看兵部和度支送来的车数。账上写三百余辆,他叫人随机开了七辆,发现两辆轮轴的楔木已经裂。管事脸色当场白了,高颎没有发火,只让所有车轴重新验一遍,裂楔全换。
第二日又验水囊。北边四月白天有时暖,夜里仍冷,皮囊若缝口不好,冻一夜再化便容易渗。高颎让军士装满水吊在架上过夜,第二天漏的全部退回重缝。
赵仲卿到长安领前锋军令时,最不耐烦看的就是这些。他站在仓门外等高颎,见一群人围着麻袋称粟,忍不住说打仗又不是开粮铺。高颎让人把一袋陈粟割开,里面已经生了小虫。
“你前锋若多走三日,吃的就是这个。”高颎说。赵仲卿抓一把粟在掌心碾了碾,没再嘲笑,只叫自己的军需官也过来认一遍,免得到了朔州什么都收。
杨坚后来单独召过赵仲卿一次。赵仲卿入殿时没有卸掉身上的旧伤,右腕转动仍不太灵活。杨坚知道他在朔州管屯田时下手狠,只问这次做前锋能不能听高颎节制。
赵仲卿说能。杨坚看着他,没有立刻让走,又问:“真能?”赵仲卿这才低头得更深,说军令下来便照军令办。杨坚摆手,让他去,临出门又叫内侍给三千前锋多拨一批弩弦和盐。
高颎得知后只把数量记进军簿,没有称谢。他出长安前最后看的不是兵器,而是驿道。哪处能换马,哪处仓粮只够一日,他让书记写在一张小木牍上,卷进油布,自己带着。
赵仲卿从营门出来时没披大氅,只在甲外罩了一件深褐短袍。那件袍子被风吹得贴在背上,能看出肩膀宽得异于常人。他五十多岁,脸骨硬,胡须里已经有灰白,左眉尾有一道旧疤,兜鍪夹在腋下,脚上是沾满泥的皮靴。
亲兵替他牵来一匹青骢。马鞍边挂着水囊、短弓和一只装炒粟的小皮袋,鞍后卷着薄毡。赵仲卿先没上马,弯腰摸了一遍前蹄,又掰开马嘴看牙,确认昨夜喂过料,才把兜鍪戴好。
三千前锋在城外列队。骑兵不到一半,余下多是步卒和弩手,真正披整领铁甲的人没有想象中那么多。军官和精锐穿明光铠,胸前圆护在晨色里只反出灰白的光,普通士卒更多是札甲、皮甲,里面套粗麻窄袖衣,腿上扎行缠,腰边挂横刀。
步卒手里的长槊比人高出许多,槊杆昨晚刚涂过油。弩手把弩弦藏在皮套里,怕晨露打湿,箭箙外又缠一层麻布。队伍中间还夹着几十头驮骡,驮的是箭束、粟米、盐、药材和备用槊杆。
一个年轻士卒蹲在车后啃麦饼。他叫柳六,朔州人,二十岁还不到,饼烤得硬,他用门牙啃半天才咬下一块。什长韩石走过去踢了踢他靴尖,叫他把剩下的塞怀里,出了城再吃。
柳六抬头看远处的赵仲卿,小声问:“听说赵公打仗不许退?”韩石正把一块干肉塞进甲领里,闻言看他一眼:“你要是站稳,他就不管你退不退。你要是先跑,他可能比突厥人先追上你。”
旁边几个人没笑。赵仲卿在边镇多年,军中都知道他的脾气。屯田误了播种,他敢把管事拖到荆棘上打;军械少一张弩,他能把仓吏问到天黑。有人背地里叫他“猛兽”,当面却连咳嗽都轻一点。
高颎的中军在另一处营地。比赵仲卿这边安静得多,帐外没有吆喝,只有传令骑兵一拨拨进出。高颎坐在一张折叠木案后,身上只穿深青圆领袍,外面披轻甲,桌上压着白道、族蠡山和北边水泊的简图。
图不是一张完整绢帛,而是几块木板拼起来的。山口用黑墨画,泉水和盐泽用朱点标着,几条牧道旁边写着侦骑昨夜报来的马粪新旧。高颎右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凉掉的粟粥,表面结了一层薄皮。
军司崔彦把最后一封侦报念完,说北面突厥骑兵踪迹比三日前多。高颎没急着看敌军数目,先问昨日运到朔州的粟有多少,又问后队驮马掉膘几成。崔彦报完,他才把一枚木筹放在族蠡山南侧。
赵仲卿进帐后没有寒暄,站着看图。高颎指给他一条偏东的路,让三千前锋先行,探清突厥前部落脚处,不许同主力隔断太久。赵仲卿听到最后一句,鼻子里嗯了一声。
高颎抬眼看他:“前锋别走出中军接应的路程。”赵仲卿把手从刀柄上松开,盯着木板上的山口看了一会儿,说知道了。高颎没有再叮嘱,只把那枚木筹重新放回族蠡山南侧。
赵仲卿问前面若先撞上突厥骑兵怎么办。高颎说小股便打,兵势不明先报,不许为了几十骑把步卒和驮队拖散。赵仲卿嗯了一声,转身往外走。
高颎又叫军司给前锋多拨两日箭矢和一批盐。赵仲卿回头看了眼驮骡,说东西太多会慢。高颎让军需官少带两顶帐幕,把箭和盐分到各队。赵仲卿没再说什么。
太阳升起来时,前锋出了朔州。城墙在身后一点点矮下去,官道很快变成被马蹄踏出来的土路。北风从空旷地上卷过来,军旗不停向南扯,旗杆握久了,掌心会被震得发麻。
头一日行军不快。赵仲卿把骑兵放到两翼和前方,步卒走中间,驮队不许掉到最后。每走二十里便停一小会儿,不生大火,只让人喝水、检查马蹄,脚上起泡的士卒当场用针挑破,再缠一层麻布。
午后,柳六终于把早晨那块硬饼掏出来。他蹲在一处背风坡后,把饼掰碎泡进凉水,混一点盐吃。韩石从他旁边经过,见他把最后一点饼渣也舔干净,丢给他一小块干羊肉。
“留着。”柳六说。韩石已经走远:“我牙不好,咬不动。”旁边人立刻骂他胡说,韩石昨晚还啃得动马骨头。柳六把肉塞进甲里,没有追上去还。
第二日开始见到突厥人的旧营地。灰烬已经冷透,地上有被割断的拴马绳,还有一只碎木碗。赵仲卿下马捏了一把灰,又走到草边看蹄印,问斥候前夜风向。
斥候说北风。赵仲卿看了一会儿地面,让两队骑兵向西北绕,不准追人,只看烟尘。午后回来的人说前方山口见过几十骑,没靠近,转眼便走。
第三日,族蠡山的轮廓从地平线上露出来。山不算高,坡面灰黄,几道沟谷像刀在土里划出的口子。赵仲卿没有让全军一头扎进谷中,先停在南坡,把弩手放上两侧缓坡,再让步卒贴着驮队走。
族蠡山北面,最先发现隋军的不是大队,而是三个放马的突厥少年。他们在坡后看见远处有一线灰尘,起初以为是商队,后来数出旗和槊,立刻牵马往北跑。一个少年跑得太急,连装奶的皮囊都落在草里。
消息送到突厥前部时,一名年长俟斤正让人给马换嚼子。他没有听见“三千”便笑,先问隋军有没有车、步卒多不多、前面斥候撒得多远。报信人说步卒不少,队形走得紧,驮队夹在中间。
俟斤让人把几名熟悉山沟的牧民叫来,在地上摆石头。族蠡山南坡能藏弓骑,东边有水,北边出口宽,若隋军一头追过去,骑兵最容易从两翼卷回来。他没有打算第一日便硬吃三千甲兵。
“让他们走进来。”他说。旁边年轻骑士问为何不趁行军冲散,俟斤把马嚼子扣好,说隋军步卒多,刚遇敌时气最足,越打越缺水、缺箭,才容易咬。
他们先派小股骑兵露面,让隋军知道前方有人,又不让人追上。几队弓骑轮流去看隋军怎么走,回来报说赵仲卿总把弩放在两侧,夜里也不卸甲。俟斤听完,只让下一拨人离得更远。
第二日以后,突厥人开始故意在几处沟口留下马粪和脚印,真营地却往后挪。隋军若追着痕迹走,就会被引进更窄的谷地。赵仲卿有两次停军查看,没按他们预想的方向进去。
“领头的是老兵。”俟斤听完说。他让人把东侧泉水位置记好,不急着抢,先看隋军会不会把它当唯一水源。草原骑兵不缺马,最怕的反而是被迫在步卒选好的地面上正面撞长槊。
山口另一边很安静。柳六跟着韩石往前走,听见自己的甲片随着脚步沙沙作响。太阳已经偏西,光从山脊斜下来,把每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。
第一支突厥箭从右侧坡后飞出来时,没人看见射箭的人。箭落在队伍前方,斜插进土里。接着第二支、第三支从不同方向下来,一名驮夫肩膀中箭,整个人被带得向前扑倒。
“盾!”韩石吼了一声。步卒立刻把圆盾举起,弩手蹲下上弦。右坡后突然冲出一群骑兵,马匹并不披重甲,骑士穿皮裘和短札甲,有人戴铁胄,有人只戴毡帽,弓已经在手里。
他们没有直撞隋军槊阵,而是沿坡斜掠。马在颠簸地面上跑得很快,骑士身体贴着马颈,跑过时连续放箭。箭雨不密,却不断找队列外侧和驮队的空处。
赵仲卿坐在马上没动。他看了两轮,等那群骑兵第三次从同一条坡线掠过,才抬起马鞭。右侧弩手突然起身,二百多张弩几乎同时响,弩箭贴着坡面射出去。
突厥骑兵当即有人落马,后队却没有乱,前面一转马头,后面已经补上。更远处又有两股骑兵从沟谷出来,一股压左侧,一股绕向隋军后方,显然不是临时撞见的小队。
赵仲卿把前锋骑兵按住,没让追。他让步卒把驮骡赶到中央,弩手分两轮射,第一轮放完立刻蹲下上弦,第二轮接上。傍晚前双方只隔着几百步来回拉扯,地上已经倒了二十多匹马。
天黑以后,突厥人没有走。山口北面不断有火点亮,火光一处接一处,隔得很开。柳六趴在盾后往外看,觉得那些火像铺在地上的星,数到三十多处便数乱了。
赵仲卿命全军不卸甲。晚饭只煮了一锅很稀的粟汤,每人一木碗,再分两口干肉。火不能太大,锅上刚冒白气,就有人催着盖住,怕火光给远处弓手看得太清。
韩石把自己的肉切成两块,给柳六一半。柳六问明日是不是就打完了。韩石用手指抠甲片缝里的泥:“打完?今天连人家主帐在哪都没看见。”
夜半,突厥人第一次摸营。没有号角,几十骑从黑里贴近,突然放箭。箭打在盾和车板上啪啪作响,隋军弩手没有乱射,只等火把照到马影才放一轮。
赵仲卿整夜没睡。他把披风卷在腰后,沿队列走了三遍。一个士卒靠着盾睡着,被他一脚踹醒;赵仲卿没有骂,只把那人的盾往上提了提,让他把下巴藏进去。
第二日天亮,突厥人开始换打法。前方骑兵依旧远射,另一队却从西侧谷口下马,举着小圆盾和长矛往前逼。隋军弩手刚射倒一批,骑兵立刻从他们后面掠出,逼弩手无法安心上弦。
赵仲卿把五百步卒抽到西侧。长槊斜向前伸,第一排半跪,第二排把槊尾顶在土里。突厥下马士兵撞到阵前时没有硬挤,先用短矛挑槊杆,再让后面的弓手找槊间缝隙放箭。
一个隋卒面门中箭,仰头倒下。后面的柳六立刻挤上去,他第一次离突厥人近到能看见对方胡须上的灰尘。那人用弯刀劈在盾边,刀刃滑开,韩石从旁边一槊捅进对方肩下。
突厥人退得很快。隋军有人想追,韩石一把拽住柳六后领。果然,不到百步外的坡后突然冲出骑兵,箭像从低处平着射来,冲得最远的十几个人当场倒了七八个。
赵仲卿看见后没有叫人把尸体立刻抬回来,只让阵线往前挪十步,等突厥骑兵退开,再派盾手出去拖人。死的和活的混在一起,拖回来的时候,几个人的靴子已经掉在坡下。
第三日双方争的是水。族蠡山东侧有一道浅泉,水不大,却够三千人和一批马勉强喝。突厥人天亮前占了上游,把几具死马拖进水沟,隋军发现时水已经混了血和泥。
赵仲卿带骑兵亲自去抢。他没有披最重的甲,只穿短札甲,方便骑马。三百骑绕过一条干沟,从突厥哨骑背后冲上去,双方在泉边混成一团,马挤马,长槊很快失去用处,只能拔横刀近砍。
赵仲卿的青骢肩侧中了一箭,箭头扎得不深。亲兵要他换马,他没下,只折断箭杆,继续向前。一个突厥骑士从左边冲来,他身体在鞍上向后一仰躲过刀锋,随即把自己的横刀从对方肋下拖过去。
泉水重新抢下来时,隋军死了六十多人。赵仲卿却没有让人马上喝,先叫军医和两个老卒查看上游,把死马拖开,又挖一条新沟引水。直到水色变清,他才让每队按数取水。
青骢的箭头拔出来后一直发抖。赵仲卿蹲在马旁边,亲手按着马颈,让军医用烧红的小刀处理伤口。马疼得后腿乱踢,他的袖子被汗和马血弄得一塌糊涂。
第四日,突厥人的骑兵明显更多。山口外尘土压成一层黄雾,远处不断有人马加入。赵仲卿还是没退,他把两翼向山坡收,让突厥骑兵能绕的地方更窄。
这天双方从早打到下午。突厥人不再成股冲锋,而是几十骑、百骑不断轮换,冲近射一轮就走,另一批马上接上。隋军弩手的肩膀被弩机磨出血,手指上都是裂口。
柳六的弩弦断了一根,换弦时手一直抖。韩石蹲在旁边替他压弩臂,问他怕不怕。柳六喘着气说怕。韩石说怕就对了,怕的人知道把头缩低。
第五日,赵仲卿第一次主动出击。他等到午后突厥人换马,右侧尘烟稍薄,忽然让八百骑兵从谷口冲出去。步卒同时前压,把突厥前队顶得向后退。
突厥指挥者反应很快,没有同这八百骑死缠,而是让两翼迅速拉开,想把隋骑放进来再合围。赵仲卿只追了两里,看到两侧骑兵转向,立刻吹角收队。
回来的时候还有三十多人陷在外面。赵仲卿没有再派大队救,只让弩手往两侧压射。那三十多人自己拼命往回冲,最后回来十九个,剩下的人连尸体都没拖到。
第六日,突厥人开始从北坡推下燃着的干草束。风本来向南,火借着风滚得很快。隋军提前挖的浅沟挡住一部分,剩下的火星落到车帷和草料上,驮队一度乱起来。
赵仲卿让人砍断两辆着火的车,把车推到阵外。一个粮袋烧破,粟米撒在地上,混着泥和火星。士卒扑灭后有人蹲下来捡,赵仲卿看见,没有阻止,只让他把焦黑的丢掉。
这一晚全军剩下的箭已经不到出营时的一半。军吏来报,赵仲卿听完只问能不能再打两日。军吏说省着用可以。他又问粮,得到的答复更好,便让各队把箭重新清点,不准私藏。
第七日清晨,突厥人终于压得太近。西坡一支骑兵冲过弩箭空隙,后面的下马士兵跟着扑上来,隋军左侧被撕开十几步。一个队正战死,槊阵往后退了三次。
赵仲卿把青骢交给亲兵,自己下马进缺口。他从地上捡起一面沾血的盾,右手横刀,站在第一排后面。有人回头看见他,原本已经松开的队列又往前挤了一步。
他没有喊什么必胜,只骂前面的人把槊放平。三排槊重新推出去,弩手从肩膀间的缝隙往外射。缺口破了两次,又被堵上两次,直到午前突厥人才慢慢退开。
下午,北面的骑兵开始撤。不是一哄而散,而是前队先走,后队继续放箭掩护。赵仲卿站在坡上看了很久,直到斥候回来确认北边有大批马群移动,才下令骑兵追。
韩石听见追字,低声骂了一句。柳六却已经把水囊挂回腰上。七日打下来,他脸上全是灰,原本宽松的麻衣被汗黏在背上,肩甲断了一根皮绳,只能用箭羽上的细线临时捆住。
隋军没有全军狂追。赵仲卿留下伤重者和一部分步卒守山口,自己带能走的骑兵、轻步兵向北。突厥撤退沿途留下很多马粪和断箭,跑得急的地方还能看见被丢下的毡毯和破皮囊。
追到乞伏泊附近时,天已经暗下来。水泊在低地铺开,岸边芦草还没完全长高。突厥后队以为隋军七日后不会再追,在水边停下饮马,哨骑布得比前几日稀。
赵仲卿没有等第二天。他让步卒在南面点少量火,自己带骑兵沿东岸绕。夜里水面反着一点月光,马蹄踩进湿泥会发出闷响,所有人都用布缠住甲片容易碰响的地方。
突厥人发现得不算晚。第一声号角刚响,营中骑兵已经开始上马。可营地一边临水,一边是隋军从东面压进来,能展开的地方有限。赵仲卿的骑兵没有冲帐篷,而是先抢马群和出口。
混战一直打到天亮。突厥人几次组织骑兵向北突围,最后还是撕开一道口子出去。隋军也付了代价,几十骑追进水边软泥,马陷住后被回头箭射倒。
太阳升起时,岸边到处是散开的牲畜。隋军收拢了上千俘虏,牛羊和杂畜多得一时无法点清。柳六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羊挤在一起,叫声把人说话都盖住了。
军吏来问这些牲畜怎么处置。赵仲卿让留下能驮粮、能挤奶的,其余先圈住,等主力接手。他自己只吃了一碗用羊奶煮开的粟米,刚端到手还烫,三口便喝完。
韩石终于肯把靴脱下来。他脚底磨出两个大血泡,袜子和皮粘在一起,撕开时疼得直吸气。柳六蹲在旁边帮他挑泡,问这回是不是能等高公了。
韩石刚把靴脱下来,军吏也正把族蠡山七日的伤亡名册用麻绳捆好,外面写上地名和日期。另一名书记取了空简,准备另记乞伏泊这一夜的俘获。第一行还没写完,北面的斥候就冲进水泊边,坐骑胸口全是白沫。
那人几乎是从鞍上摔下来的。他说北面、东北和西北都见到大股骑兵,远处烟尘一层压一层,已经看不清后面还有多少。刚刚散出去圈牲畜、拖伤兵的人立刻被叫回,刚封好的族蠡山名册也来不及装车。
赵仲卿听完没骂。刚才还在清点牲畜的军吏全部被叫回。他让伤兵上还能走的马,把缴来的牲畜赶到水泊南侧,所有散出去的人半个时辰内必须回阵。
站在稍高的土坡上,已经能看见远处草地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染黑。那不是一条骑兵线,而是一片不断变化的黑影。号角声隔着很远传过来,一声接一声,像从四面都有回应。
柳六张着嘴看。韩石一巴掌拍在他后脑:“看够没有?把槊拿来。”这一次没有人问敌人多少。光看尘烟和马群,就知道三千人已经不可能靠追击解决。
北面大股烟尘出现以前,其实还有过一小段可以南撤的时间。斥候第一次报“骑兵很多”时,东南方向尚未完全闭合,若立刻丢掉俘虏和牲畜,轻骑或许能先走。几名军官低声提过一次。
赵仲卿没有马上否决。他让人把从乞伏泊到族蠡山的路程算了一遍,又问伤兵多少。军医报了数字,能骑马的伤兵不多,真正不能走的却有两百余人。
“轻骑能走,步卒呢?”赵仲卿问。没人回答。若骑兵先走,剩下步卒和伤兵会在草原上被逐段吃掉;若全军一起撤,突厥骑兵会在后面一直咬,阵形更难保持。
他最后只下令把没用的缴获物全丢了,阵地向水边收。几个士卒舍不得刚抢来的好鞍,被军官一刀割断皮带扔出去。没人再提突围,所有人开始搬车、绑绳、找硬地。
赵仲卿下令结方阵。最外两层是持盾和长槊的步卒,槊尖一律向外;弩手放在第二、第三层,按四面分组;剩下的骑兵、伤兵、驮兽和粮水全部收进中央。
方阵不是一个画在地上的整齐方块。南边靠水泊,地面软,赵仲卿让那一面略向里收;北面地硬,是骑兵最容易冲的方向,多加一层槊手。四角各放两队甲士,专门补裂口。
军中还剩三十多辆车。赵仲卿让人拆掉车辕,横在容易被冲开的间隙,车轮用绳绑死。高颎给他的那批额外箭矢被搬到方阵中央,按四面分成四堆,谁也不能一次拿多。
有人问缴来的牲畜怎么办。赵仲卿看了一眼挤成一团的羊群,只留下几十头,其余打开缺口向西赶出去。羊群一出阵便四散,突厥骑兵没有理它们,继续从北面压来。
天色将暗时,第一轮大冲击到了。突厥人没有一头撞槊,而是先在百步外放箭。骑士沿方阵外侧绕行,弓弦响成一片,箭从四面斜落,盾面像突然下起冰雹。
隋军弩手被命令不准还射。很多人憋得手背发白,直到突厥骑兵靠近到四五十步,号旗才落下。四面弩声几乎同时炸开,最前面的马一排排翻倒,后面的骑士立刻分开。
突厥人很快看出北面槊多,第二轮便把重心转向东南角。几十骑先装作冲阵,在近处突然分开,后面一群下马士兵举盾扑向车隙,想把固定车轮的绳索砍断。
韩石守的就是东南角。他和柳六站在第二层,前面一名槊手手臂中箭,槊头立刻向下。韩石用肩膀顶住那人后背,柳六伸手把槊抬起来,三个人挤在一处,连脚都挪不开。
一名突厥兵钻到车辕边,横刀连砍两下绳索。柳六从盾缝里射了一弩,箭钉在对方大腿上,那人跪下还在砍。韩石把槊倒过来,用槊尾从上往下砸,第二下才把人砸开。
东南角还是破了。两名突厥骑兵从倒车之间冲进来,一匹马被槊刺穿胸口,连人一起摔进阵内;另一骑跃过尸体,砍倒一个弩手。方阵中央的预备队立刻扑上去,十几个人把那名骑士从马上拽下来。
缺口堵住时,车辕已经断了一根。赵仲卿让人拖来缴获的马鞍和两捆皮绳,直接塞进空处,再用死人留下的盾立起来。太阳落山前,东南角前后破了三次,每次都只进来几个人,却每次都有人死。
天黑以后,突厥人没有撤远。火点在四面亮起,马铃和说话声随着风传来。方阵内不敢点大火,只在中央用三口小锅煮粟,水放得多,米放得少。
每人分到半碗粥和一点盐。柳六端着碗蹲在死人旁边吃,吃到一半才发现脚边那人是白天同他一起抬车的士卒。他把碗挪远一点,仍旧吃完,没有地方可以挑。
赵仲卿把第一日伤亡报表看完,问军医还能站起来的有多少。军医说有些箭伤只要不发热还能继续守。赵仲卿让轻伤全回队,重伤放中央,水先给伤员和马。
亲兵把一块烤羊肉递给他。他咬两口,牙缝里都是肉丝。有人建议趁夜突围,向南靠水走,也许能冲出去。赵仲卿低头擦刀,没有立即答。
围阵第一夜,突厥俟斤也没睡。他把几支部落骑兵分开扎营,不许全挤在一处,免得隋军夜里突然冲营。各部自己放马、煮肉,轮到明日先攻的队伍优先换马。
他让人把白天落下来的隋弩箭捡回去看。弩箭比骑弓箭粗,近处穿甲厉害,却要上弦,连续射得慢。俟斤把箭杆折断丢进火里,第二日就让弓骑不断换方向逼隋弩手空放。
几个年轻贵人主张直接冲一面,说三千人最多再挨两轮。俟斤让他们去看北面倒下的马。死马胸口有的被长槊穿透,有的中了弩箭,尸体摞在一起,后马根本跑不开。
几个年轻贵人主张第二日直接撞一面。俟斤没答应,只带他们去看北面倒下的马。死马胸口插着弩箭和槊头,挤在阵前,后面的马若再往同一处冲,只会踩着尸体乱成一团。第二日,他把状态最好的坐骑留到后面,先让各部轮番远射。
第二日凌晨,突厥人果然趁最黑的时候进攻。先是一阵箭,随后马蹄声从北边突然变大。外层士卒刚站稳,几百骑已经冲到近处,马胸撞在槊尖上,连人带马压得第一排向后滑。
北面一处槊阵被生生挤开。三匹马冲进半个马身,后面的骑士借着尸体往里跳。赵仲卿早把骑兵预备队放在这面,一声短角后,隋骑从阵内反冲十几步,不追远,只把进来的骑兵顶回去。
这种打法很笨,却管用。方阵像一扇被不断撞开的门,开一点,里面便有人用身体和槊杆把门推回去。赵仲卿不许追,哪怕突厥人在十几步外故意转身,也没人离开阵线。
突厥指挥者很快改变节奏。他们不再让一处连续撞,而是东面冲一次,隔半刻北面又冲,等隋军把预备队调过去,西面突然压上。四面的号角此起彼伏,故意让人分不清真正主攻在哪。
高处还能看见突厥骑兵轮换。冲过一阵的人退到后面换马、喝奶,另一批立刻补上。隋军没有这种余裕,所有人只能站在原处,腿麻了便跺两下脚,口渴也不敢多喝。
午后,突厥弓手开始专射方阵中央的马。箭从高处抛进来,马匹中箭后挣扎,容易撞乱伤兵和粮袋。赵仲卿让人把毡毯搭在几处车架上,挡住一部分抛射,剩下的只能靠运气。
柳六的左臂中了一箭。箭头穿过皮甲,只进去半寸。韩石用刀把衣袖割开,拔箭时柳六疼得满头汗。军医不在旁边,韩石把一点盐按在伤口上,再用自己衣襟撕下来的布缠紧。
“还能拉弩吗?”韩石问。柳六试着抬臂,咧嘴:“能。”韩石把他的弩拿过去:“那也歇一轮,别把弦拉到自己脸上。”说完自己端弩顶上了位置。
第二天傍晚,方阵外的尸体已经多到影响马匹冲锋。突厥人派下马士兵去拖,隋军弩手就射拖尸体的人。双方谁都不愿在阵前留下太多障碍,可谁靠近那片地都要付代价。
夜里没有粥。水要留给伤员,军士只能嚼炒粟和干肉。炒粟干得刮嗓子,柳六抓一把放嘴里,含半天再咽。韩石从水囊里抿一口,含在嘴里转了一圈才吞。
方阵中央有人低声念家里人的名字,被旁边人骂闭嘴。也有人把腰间的钱袋交给同乡,说若自己死了帮忙带回去。同乡不接,把钱袋又塞回他甲里,两个人推了几次,最后谁也没说话。
围攻的人也在死人。每次靠近方阵,弩箭和长槊都要留下几十具尸体。突厥营地后面临时挖了浅坑,死者来不及按部落旧俗处理,只能先用毡裹着放在背风处。
一个少年骑士死在阵前,他哥哥夜里来找俟斤,要求第二天把自己放到第一拨。俟斤让他先去后队换马,又叫人把死者的弓和马具收好。那人站了很久,最后还是转身走了。
有人因为太渴偷偷从伤兵水桶里喝了一口,被巡夜队正抓住。赵仲卿听说后没有打军棍,只让那人第二天负责两趟取水。那士卒脸色比挨打还难看,还是低头应了。
第三日取水时,他真跟着盾手出阵。第二趟回来肩膀中箭,人却死死抱着皮囊没撒手。军医拔箭时他疼得骂娘,周围没人再提他偷喝水的事。
第三日他们盯上水,不是因为突然聪明,而是从阵里取水次数算出来的。突厥斥候伏在远处草沟里,数见过几次皮囊队,每次间隔越来越短。到了下午,俟斤便把一队弓手移到水泊南侧。
第三日,突厥人开始试着切断水泊边的取水口。南面原本压力最小,这天却突然聚来很多骑兵。赵仲卿看见后立刻明白,对方已经知道阵里缺水。
他把最后三百骑兵的一半放到南面。取水不再用大桶,只让十几个人一次提小皮囊,盾手和弩手跟着。每次从水边回来,都有人中箭,水囊也常被射穿。
中午一只皮囊被箭穿透,水顺着士卒裤腿流了一地。那人下意识用手去捂,赵仲卿正好经过,伸手夺过来,直接把剩水倒进伤兵的木盆,再把破皮囊扔给军需官补。
突厥人在南面没有硬冲。他们骑马贴着水泊来回放箭,逼隋军每取一囊水都要出去冒险。下午时还有人赶着十几匹空马从远处疾驰,故意扬起大片尘土,让阵内误以为又有援军加入。
韩石看见尘土,脸色很难看。柳六却说他们若真有用不完的人,早撞进来了。韩石瞪他: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算这个?”柳六说自己瞎猜。韩石哼一声,让他继续瞎猜,别把头抬太高。
第三日晚,突厥人发动了一次真正的四面同时进攻。号角几乎在一个时刻响起,马蹄声从四边压来。隋军方阵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四面同时捏紧。
西北角最先破。那里地面略高,车障少,二十多骑踩着前面倒马的尸体冲进来。守角的校尉被马撞翻,后队一时看不见旗,十几名士卒向中央退。
赵仲卿正好在北面。他听到西北角喊乱,没问情况,带身边二十多个亲兵跑过去。赶到时第二批突厥骑兵已经逼近,缺口处堆着人和马,根本排不开完整槊阵。
赵仲卿把一名后退士卒揪住,直接推回去。他自己跨过一匹死马,站到缺口最前。敌骑冲来时,他没有挥刀砍人,先一刀劈在马鼻上,马受惊侧撞,把后面的骑兵全挤乱。
亲兵趁这一下把两根长槊横架起来,后面的人又拖来车板。西北角重新合上时,赵仲卿左肩挨了一刀,甲片被削开一道口,里面的棉布渗出血。
军医要给他处理,他说等天亮。夜里伤口和甲粘在一起,脱甲时才重新裂开。军医一边剪布一边骂他再拖半日就烂,赵仲卿疼得额头直冒汗,也只让人把酒往伤口上倒。
第三夜风比前两夜更冷。方阵里死马来不及拖出去,军医让人割开一匹马腹取热布,给两个失血太多的伤兵暖手脚。马血流到泥里,很快结成一层暗黑的薄壳。
军械匠坐在车板后修弩。他没有完整工具,只带小锤、锉刀和几根备用机牙。白天有三张弩机被沙土卡住,他一边用灯芯挑泥,一边骂使用的人不知道拿布包好。
几名槊手的手掌全磨破了。长槊一天握十几个时辰,汗水把木杆泡滑,手心又被粗木磨开。军医没有足够药,只让他们用温水洗,再抹一点油脂,第二天继续缠布握槊。
阵里一名炊夫本来从不站第一排。第二天一个弩手死后,他也领了一面盾。到第三夜,他仍穿着沾满粥渍的围布,只在外面套了死人留下的皮甲,坐在锅旁边磨横刀。
柳六认得他,问锅还有没有。炊夫说锅在,人不一定够吃。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,又继续拿石头磨刀。
韩石夜里会把靴带松一点,让肿起来的脚透气。柳六一开始学他,后来发现靴带一松,紧急起身时鞋容易掉,只能重新绑紧。两人折腾半天,连说话力气都省了。
赵仲卿仍沿四面走。他的青骢已经不能骑,白天又有一匹备用马中箭,他索性步行。甲裙上全是泥血,一个队正问主力若还不到,该怎么守。赵仲卿先问北面还剩多少完整长槊,听完数字,只让他们把坏车再拖两辆过去,缺口按原来的办法补。
第四日早晨,阵里能站着的人明显少了。很多人一夜没真正睡,眼白全是血丝。有人靠着槊杆便能打盹,听到号角又突然惊醒,连自己在哪一面都要看旗才知道。
突厥人也累。马匹连续冲击,伤马越来越多,远处换马的队伍移动得比前两日慢。负责围攻的一名俟斤在坡上换了第三匹坐骑,亲自沿阵地绕了一圈,发现隋军南北两面都补过很多临时车障。
他没有低估赵仲卿。第四日午前,突厥人不再分散试探,而是集中弓手连续射西面半个时辰,逼隋军把盾和预备队全压过去。随后真正的骑兵却从东面冲来。
东面第一排刚转身,马群已经到了。一个突厥骑士整个人伏在马颈后,只在接近槊尖时突然勒马向侧面滑开,身后第二骑却沿他让出的缝冲进。这样的骑术让不少隋卒第一次看清为什么草原人难缠。
东面被撕开二十多步。柳六和韩石所在的队被调过去,两人跑到时地上已经横着一片断槊。韩石捡一根较完整的,没找到槊头,干脆当长棍用。
一名突厥骑士冲进来,刀背砸在柳六兜鍪上。他眼前一黑跪下去,听见旁边有人喊自己的名字。再睁眼时,韩石正用身体压着那名骑士,两个人在泥里滚,谁也拔不出刀。
柳六抓起地上的半截槊杆,冲过去狠狠捅在对方腰间。突厥骑士松手后仍没死,翻身想爬,韩石拔出横刀补了一刀。两个人坐在尸体旁喘了几口气,又被后面的军官骂起来补阵。
东面最终还是合住了。破口前后用了不到一刻钟,阵里却死了近百人。赵仲卿让军吏把预备队重新分,发现能随时调动的人只剩两百多。
这天下午没有大冲击。突厥人像忽然收了力,只在远处不停放箭。阵里的士卒反而更紧张,谁都知道对方不是不打了,而是在等他们自己松下来。
赵仲卿熬过第四日时,高颎已经逼近乞伏泊。最先摸出包围圈的斥候第三夜才找到中军,脚底全是血;半日后又有一名失散骑兵被侦骑带回,右耳被箭削掉半边。
第一名斥候到中军后不到半日,又有第二个人被侦骑带回来。这个人不是赵仲卿派出的,是围阵第二夜混乱时被突厥追散的骑兵。他右耳被箭削掉半边,讲话时一直用手按着血布。
他不知道赵仲卿具体还剩多少人,只说第三夜前方阵仍在,四面都有隋军弩声。高颎让他在木板上指出水泊和几处高坡,那人手抖得厉害,点错一次,自己又改回来。
高颎问突厥营火最密在哪。骑兵说北面和西北更多,南面靠水较少。高颎听完把原先计划的进军线再往西偏,宁肯多走几十里,也不从敌人最盯着的南路上撞。
军中有人担心绕路耗时。高颎只让军司拿来马程,一段一段算。直走虽然近,却要穿过两片软地,车和步卒会慢;西偏路远,但地硬,轻军反而快。
他把先行军进一步拆成前、中、后三层。前层轻骑只负责接触和遮蔽,不许陷战;中层弩手步卒是真正开口子的力量;后层保留一队骑兵,等赵仲卿从里面动时再压上。
崔彦问如何让赵仲卿知道援军到了。高颎说不必派人进去,派人反而容易死在包围圈。只要鼓声和旗能让他看见,以赵仲卿的性子,他不会坐在里面等人牵手。
行军第四日晚,前哨抓到一个落单突厥牧人。那人不会多少汉话,只知道不停指北。高颎没让人拷问,把一碗粟粥给他吃,又找会突厥语的降人问营地位置。
牧人说北边马群很多,白天常有几批骑兵向南回来换马。高颎听完更加确定围攻没有结束。若赵仲卿已经被吃掉,突厥不会还维持这么频繁的轮换。
斥候被带到高颎面前时嘴唇裂得全是血。他只说了几句便晕过去。高颎让军医先灌水,自己把斥候说出的地形和前两日侦骑报来的尘烟位置重新拼在图上。
崔彦问要不要全军急进。高颎没有立刻答。他先出去看了一圈行军队伍,步卒已经连续赶路,很多人脚上起泡,驮车也落后。若全军一口气狂奔到乞伏泊,赵仲卿也许还活着,主力却可能自己先散。
高颎只下了三道命令。第一,精骑和轻甲步卒先吃一顿热食,一个时辰后先行;第二,重车减载,把多余帐幕、铁锅和非急用物件留下;第三,后队继续按原速跟进,粮车不能乱。
军中有人催,说前锋只有三千,再慢半日也许就来不及。高颎没有同他争,只让人把几名掉队的步卒叫来,亲自看了脚上的血泡,又看后队还差多少里。最后仍按原令:轻军先走,重队和粮车不得乱。
先行军出发前,高颎让每人多带一份炒粟和两把盐,马只喂七成,不许撑饱。骑兵嫌马吃不够,他说今晚可能还要跑,肚子太满一样跑不动。
沿途侦骑不断回来。有人说前方能听到号角,有人说天边尘土始终不散。高颎最关心的是尘土往哪边飘、夜里火点有没有移动。第三封侦报回来后,他把进军方向偏向西北,没有直冲包围圈南面。
崔彦看懂了,问是不是要绕到突厥退路一侧。高颎说不完全是。若直接从南面撞进去,突厥可以一边围赵仲卿,一边分兵挡援军;从西北逼近,会让对方先猜隋军是不是还有另一支兵。
他又把旗帜分出去一部分。轻骑每队多带两面旗,行军时拉开距离,尘土和旗影会比实际兵力更宽。不是为了骗成十倍,而是让突厥主将没法一眼判断哪一处才是主攻。
第四日晚,高颎的先行军没有生火。士卒在背风处坐下吃冷粟,马嘴用布轻轻束住,免得夜里长嘶。高颎自己也只吃一块泡软的麦饼,吃完靠在马鞍上闭眼不到一个时辰。
天将亮时,他把几名将领叫到一起。命令很短:弩手和步卒正面推进,不追散骑;骑兵分两翼,一翼压北,一翼绕西;鼓声未起,不得自行冲阵。谁先看见赵仲卿的旗,也不许直奔过去。
有将领问,既然已经能听见前面的号角,要不要让骑兵先直奔方阵。高颎摇头,命骑兵先压外圈,不许把突厥骑兵一同带到赵仲卿阵前。说完便上马,先行军继续向西北靠。
第五日的乞伏泊,天刚亮便起了风。赵仲卿的方阵里已经没有完整早餐,只把剩粟按把分。水囊递到手里,每人只许喝一口。
柳六的嘴唇裂开一道口,喝水时疼得发抖。韩石把最后一小块干肉掰开,两人一人一半。柳六问今天还能不能活到晚上,韩石咬着肉说不知道,别把问题问得这么远。
赵仲卿把还能动的军官叫到中央。没人坐,大家身上都太脏,坐下再起来反而费劲。赵仲卿让四面各自清点槊和弩,又把仅剩的骑兵集中到北面中央。
一个校尉说若今日再破两处,预备队不够补。赵仲卿用刀尖在地上划了个方框,叫两边的军官靠近看:一角被撕开时,旁边两面便向内折,不许为了守原来的直线把人全填进去。
这不是漂亮阵法,只是最后几百人的用法。军官们看完就散开。赵仲卿留在原地,把兜鍪摘下擦了擦汗,头发已经被汗结成一绺一绺。
突厥人的进攻比前四日更早。北面和东面同时压上,西侧弓手不停抛射。方阵几乎没有喘息。午前东面再次破开,隋军按赵仲卿刚才的办法把阵线内折,硬把缺口变成一个向里的窄口。
突厥骑兵冲进窄口后反而展不开。槊从两边伸过来,前马倒下,后马被堵住。围攻者立刻看出不对,开始撤,可后面的骑兵还在向前,自己挤成一团。
赵仲卿抓住这一下,亲自带仅剩骑兵从北面小开口冲出去。他没有想突围,只往外冲了几十步,把正在准备下一轮冲击的突厥队伍撞散,随即掉头回来。
这次反冲让阵里的人终于喘了一口气。韩石坐在地上,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。柳六把弩放在腿上,一直在给弩机上的血擦掉,擦了半天才发现不是自己的。
午后,突厥大队突然有一部分向西北转。最初隋军没人知道为什么,直到远处地平线上出现几面极小的旗。旗太远,看不清颜色,只能看见在尘土上方一闪一闪。
赵仲卿站到一辆倒车上眯眼看。亲兵问是不是高公。他没回答。又过了一会儿,旗越来越多,尘烟从西北铺开,鼓声很低,隔着风一阵一阵传来。
方阵里没有人欢呼。很多人已经累到喊不出声。柳六只是转头看韩石,韩石也看他,两个人都把手里的兵器握紧了一些。
突厥主将比他们更早确认援军。他没有慌,立即从围阵的北面和西面抽骑兵迎上,同时命东南继续猛攻赵仲卿,不让这三千人趁机冲出。
高颎看见对方分兵后,没有马上击鼓。他的弩手和步卒按队向前,盾牌压在胸前,长槊斜举。突厥骑兵几次逼近放箭,隋军都没有追,只把阵线向前推。
左翼骑兵却越走越远,几乎从战场边缘消失。突厥主将派人去看,回报说那支隋骑正绕向北侧。为防退路被截,他不得不再分一队骑兵过去。
高颎一直等到对方阵形被拉开,才让中军鼓响。第一通鼓不是冲锋,弩手上前二十步,连续三轮齐射;第二通鼓,步卒槊阵推进;第三通鼓,右侧骑兵才真正冲出去。
高颎的步卒接近战场前,先把甲带重新紧了一遍。长途赶路时很多人把甲放松,真正上阵必须收紧,否则跑起来甲片会左右拍打。队正一列列检查,谁的带扣松了便当场重系。
弩手把弩弦从皮套里取出,有人用牙咬着绳结把腕带绑紧。前方突厥骑兵已经能看清脸,双方却隔着一片空地互相试探。高颎不许弩手提前放,等对方第一次加速才举旗。
突厥骑兵冲到六七十步忽然分散,想骗出弩箭。高颎的旗没有落,隋弩手只能忍着。第二拨骑兵从后面跟上,这次真正冲近,旗才猛地向下一压。
第一轮弩箭射倒最前面的马,第二轮专压后队。突厥人并没有傻站着挨射,立刻向两翼滑开,用骑弓回射。高颎步卒把盾抬高,继续一尺一尺向前。
右侧骑兵出动时,高颎仍把一支精骑扣在身边。崔彦几次看向那队人,直到赵仲卿北面方阵真的向外挪,高颎才把最后这队放出去,直插两军之间最窄的那段。
突厥主将也把最后的近侍骑兵压在那里。双方马匹第一次真正正面碰撞,槊折声和人喊混在一起。隋军没能一冲就穿,甚至被顶回来十几步。
高颎看见前队退,没有立刻再加人。他让鼓声停了一小会儿。正在混战的隋军听见鼓停,按预先约定向两侧退开,露出后面的弩手。
突厥骑兵追进空处时,近距离弩箭迎面射来。队形被打断后,赵仲卿那边的步卒正好从另一侧压到。两股隋军并不是漂亮地同时抵达,而是在一片尸体和倒马之间一点点把缝合上。
合军后第一件事不是追,而是认旗。赵仲卿的人五日里不少旗已经破了,高颎主力又从外面挤进来,若不先确认,很容易在尘土中互相砍。传令兵骑着马来回喊各营号,嗓子很快喊哑。
赵仲卿在方阵内听见鼓声次序,马上明白高颎不是来一头撞开的。他把北面最后一批骑兵叫到身边,让步卒先把阵门扩大,却仍不出。
突厥人这时还在猛攻东面。一个俟斤连续带人冲了两次,隋军内折后的窄口终于被撞开。十几骑冲进中央,伤兵和驮马一阵大乱。
赵仲卿没去北面迎高颎,而是转身先堵东面。他在乱马间抓住一根槊,槊头已经弯了,仍旧能用。亲兵跟着他把冲进来的骑兵一一压出去,直到最后一匹马倒在车架上。
这时外面的鼓声已经近得能震到胸口。高颎右军从西北压进包围圈,突厥骑兵不得不转身迎战。原本四面围着方阵的人马,开始出现朝两个方向作战的混乱。
赵仲卿终于下令开北门。不是全军一涌而出,而是先放两百步卒顶着盾向前,弩手跟在后面,最后的骑兵再从缝里冲。方阵像一块憋了五日的硬石头,终于向外挪动。
高颎远远看见北面隋军旗动,立刻让鼓手换节奏。右军骑兵不再追逐散开的突厥人,全部向赵仲卿方向压。两支隋军之间只剩几百步,却隔着一片正在互相冲撞的人马。
突厥主将试图把缺口重新合住。他把身边精骑全压上来,连续三次向隋军接合处冲。第一回把高颎前队撞退几十步,第二回甚至砍倒一面军旗。
高颎没有补旗。他让倒旗附近的士卒继续按原队走,自己把中军向前推。突厥人看见旗倒,以为隋军一部已乱,追得更深,结果撞上后面的重弩和槊阵。
弩声近距离响起,最前面的人马一片翻倒。赵仲卿同时从另一侧冲出来,双方真正接上。围困五日的内圈一旦被切开,突厥骑兵原本围成的弧线便失去意义。
并不是所有突厥人都立刻逃。北面仍有几队骑兵试图重新集结,想靠机动把隋军拖开。高颎却不给他们重新排队的时间,轻骑只追最近一段,步卒仍成队推进,把战场一点点向北推。
赵仲卿想带人追得更远,被高颎的传令骑兵拦住。那骑兵气喘得说不完整,只反复一句“高公令赵公先整队”。赵仲卿脸色难看,却还是停了。
他回头看自己的三千人,已经认不出原来的样子。很多人的甲丢了半边,盾牌上插着箭,长槊只剩短杆。能自己站着的不到出发时的数目,伤兵躺满方阵中央。
高颎直到战线向北推出几里才见到赵仲卿。两个人都没有下马行礼。高颎先看他左肩缠的布,又看那匹已经不见的青骢:“马呢?”
赵仲卿说死不了,马先伤了。高颎点头,问还能不能追。赵仲卿回头看了一眼部下:“能走的能追。”高颎说:“你的人先吃。”
赵仲卿皱眉。高颎没跟他争,让军需官直接把热粥锅抬进原方阵。主力带来的水和盐先分给伤兵,能走的前锋每人再领一张饼、一把炒粟。
柳六捧到热粥时,手抖得几乎端不住。韩石已经坐在地上脱靴,脚底全是血。他喝两口粥,忽然问柳六那块干肉还有没有。柳六摸了摸甲里,居然还剩一点,已经被汗泡软。
两个人分着吃完。远处突厥人的尘烟还在向北移动,高颎的骑兵已经开始重新编队。没有人给他们多睡一夜,战场只给了半个时辰。
高颎追击前先做了一件赵仲卿不耐烦的事:重新点马。伤马不追,口鼻出血的不追,连续五日围战后缴来的陌生马也不让未经骑熟的人立刻骑。能追的骑兵按马力重新分队。
粮更简单。每人只带能吃几日的炒粟、麦饼和盐,锅尽量少带,重车全部留后。缴来的牛羊赶在后军,不让它们堵住骑兵。高颎还命人沿途做木记,给后面的粮队留下方向。
赵仲卿换了一匹栗色马。那马比青骢矮,脾气很坏,上鞍时咬了亲兵一口。赵仲卿看了一眼马牙,说能咬人说明还有力气,翻身便上。
追过白道后,突厥队伍已经不再像围阵时那样完整。精骑走在前面,后面的部众不断丢下毡帐、铜锅和牲畜;几处狭口仍留弓骑断后,隋军每过一道坡都要先派人摸清两侧。
有一次前方故意留下几十匹无人牵的马,年轻骑士见了便想抢。高颎身边的军官把人喝住,先让步卒占坡。果然,山后伏着一队突厥弓骑,见隋军没有扑向马群,只射了一轮便退。
赵仲卿嫌前军走得慢,催过两次。高颎没有同他争,只让侦骑继续往前,谁先脱出旗号范围便收回来。赵仲卿后来也不催了,窄谷一到,他自己先下马看地。
越往北,真正拖住双方的都变成马和水。隋军骑兵大腿被鞍子磨破,鞋底也开始穿;突厥人的战马经过围攻和撤退,同样不断掉膘。白天追一段,傍晚便要重新分马,不是谁都能一直跑。
到水源时,高颎不许热马一头扎进去猛饮。马夫先牵着慢走,摸耳和胸口,缓下来才给水。有几个年轻骑士急着追功,没等马喘匀便灌水,第二天两匹马抽搐倒地,只能把鞍卸下。
突厥人熟悉沿途浅泉,撤退时会把牲畜赶过去,把水踩浑。隋军到后只得在旁边挖小坑等清水渗出。有一夜几百匹马等水等到半夜,士卒自己只拿湿布擦嘴。
一支突厥部众过浅河时,眼看隋军逼近,索性割断圈绳,把大群羊赶散到河口。羊群挤得骑兵无法下脚,前军只能停下来开路。等路清出来,对方已经又拉开一段距离。
高颎一路不许人为了牲畜离队。能交后队的便交后队,前军只带几日炒粟、麦饼和盐。有人追一匹好马跑出去太远,被抓回来后当众受了军棍,赵仲卿也没有替他说话。
突厥断后的骑兵并非只顾逃。碎石坡一战,他们从两侧突然回冲,把赵仲卿前队压得收缩。隋军先稳住盾阵,后面的弩手赶上后连射两轮,对方才重新上马北撤。
柳六和韩石已经跟不上前军,被留在伤兵和牲畜队里。路过一处来不及拆完的突厥旧营,柳六看见帐内有奶锅、木勺和一只孩子穿的小皮靴。他拿起来看了一眼,又放回原处,随后去帮军吏赶羊。
追到秦山以北,前锋已经越行七百余里。高颎让人把剩粮倒出来重新核数,回程所需之外几乎没有余量。赵仲卿站在旁边看完,没有再催,只让侦骑继续向北看一日。
当晚大军第一次敢把火生得旺一些。缴来的羊被宰了几只,肉切成大块扔进锅里,只放盐。许多士卒等不及煮烂便用刀割着吃,烫得直吸气,吃完倒在毡子上便睡。
赵仲卿坐在石头边,胸前甲带只松开一半。高颎端着一碗羊汤过来,在旁边坐下。赵仲卿问第五日为何从西北逼近,高颎拿木勺指了指远处山线,说南面是最近的路,突厥人也会在那里等。
赵仲卿又问那些旗为什么铺得那么开。高颎说只是让外圈多看一会儿,别太早把兵全压到一边。两人吃完后没有再谈解围,高颎回帐核粮,赵仲卿去看前锋伤兵。
第二天清点前锋,很多名字后面只能画一道短记。有人死在族蠡山,有人死在乞伏泊水边,有人死在方阵的某个角,连尸体具体埋在哪都说不清。
柳六还活着。他左臂伤口没有发热,只是抬高手臂会疼。韩石的脚伤反而更麻烦,几处血泡烂了,只能坐在牛车边缘晃着腿。
军吏点到韩石名字时,他应得很响。点到几个已经死去的同队士卒,周围没人替答。柳六低头把一根松开的甲绳重新系好,系了两次才系紧。
回师路上,高颎没有举行什么庆功。牲畜太多,伤兵太多,队伍拉得很长。每天最麻烦的不是突厥追兵,而是哪一处车轴断了、哪一群羊散了、哪匹驮马再也站不起来。
赵仲卿仍然会发火。一个管粮的小吏因为少记了三袋粟,被他骂得脸色发白。高颎听见后没管,只让军需官把账重新核一遍。两人的脾气不同,事情却得一件件做完。
进入朔州附近时,春天已经更深。出发时灰黄的草坡长出一层短绿,城外耕地里有人扶犁。远远看见大军回来,百姓先看到的不是旗,而是队伍后面看不到头的牛羊。
城门外很快乱起来。军吏忙着划分牲畜、安置俘虏、登记伤兵,医者把还能走的人赶去另一边,别堵住车道。锅又支起来,粟米和肉一起下,烟气飘得满营都是。
赵仲卿进城前从马上下来。他那匹栗色马一路终于被骑顺了,见他下地还回头闻他袖口。亲兵问要不要把马牵回府里,他说先送厩里喂,别让人偷减豆料。
高颎比他晚进城一会儿。中军的地图木板已经磨花,几处墨线被雨水和手指蹭淡。崔彦问要不要重新誊一份战图,高颎说先把伤亡和粮耗抄清楚,图以后再画。
回到朔州第二天,高颎才把盔甲完整脱下来。肩膀两侧被甲带磨出红痕,侍从拿热布给他擦,他一边擦一边听军司报损失。报到前锋时,他让人把赵仲卿三千人的名单另放一卷。
赵仲卿那边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。亲兵第一次进去没敢叫,第二次端着药再进,才被他骂醒。他坐起来发现肩伤和中衣粘住,自己扯一下疼得脸发白,只好让军医剪。
军医给他换药时说再迟一天就化脓。赵仲卿让他少废话,随后又问方阵里几个重伤校尉死了没有。听说还活两个,他穿着半边中衣就要去看,被军医硬按回床上。
高颎下午来时,赵仲卿已经坐在门口吃面片汤。汤里放了羊肉末和葱,热气糊着胡子。高颎看见他能吃,没问伤,只把前锋点名册放到旁边。
赵仲卿吃完才翻。每翻一页都能看见熟名字后面的短记,战死、重伤、失马。翻到柳六那一队,他问韩石是谁,亲兵说就是脚烂得走不了、还在车上骂人的那个老兵。
“给他双新靴。”赵仲卿说。亲兵问按什么名目领,赵仲卿想了一会儿,骂道:“就说旧靴让突厥人吃了。”高颎坐在旁边喝茶,听见也没纠正军簿。
几天后军中开始分赏。真正值钱的好马先入官厩,普通牛羊按功和军需分配,谁也不可能把草原牲畜“抢光”。前锋士卒能分到的多是一两匹羊、布和少量钱。
柳六领到一匹瘦羊。羊一路掉毛,还总想挣绳。韩石说带回家能养,柳六说家里没草场。两个人最后把羊卖给朔州城里的屠户,换了钱买靴和一袋面。
高颎的战报送往长安后,营里很快又恢复平常。伤兵换药,弩机入库,缴来的箭按能不能再用分开。赵仲卿偶尔经过军械场,看见有人把断槊当柴烧,会停下来骂一句浪费好木头。
来自长安的使者几日后才到。诏书夸军功,也问追击里程和俘获。军司把数字一项项报上去,写到“逾秦山七百余里”时,崔彦停笔看高颎,问杂畜是不是也要写得详细。
高颎说照实写。赵仲卿在旁边听见,伸手从盘里拿一块凉羊肉,边吃边说那几万头畜生比几句好话实在。使者没敢笑,装作只看文书。
夜里营地终于能卸甲睡觉。柳六把明光铠当然没有,他只有一领被箭划开两处的札甲。脱下来时一股汗馊味,他自己都嫌,拿到水边一点点擦。
韩石靠在门柱上看他,说别擦太干净,下回还得穿。柳六问下回是什么时候。韩石把脚伸到火边烤,想了一会儿:“等上面再叫。”
营外有人宰羊,刀划开皮的声音很轻。更远的马厩里,赵仲卿那匹新马踢了一下木栏。高颎中军的灯还亮着,军司正在核最后一批粮账。
第二天一早,伤兵照例换药,缴来的牲畜重新分圈,军司又来催各营补齐名册。柳六抱着刚擦干的札甲去找韩石时,后者正让人帮他把新靴的鞋口撑开一点。
全文完
赵仲卿带三千人撞进突厥大军,死守五天后,高颎从背后杀了进来
楔子
开皇十九年四月,朔州城外的草刚返青,夜里却还能结薄冰。天没亮,北门外已经排起军车,车轴上新抹的油混着马粪和湿土味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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