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故事为虚构文学创作,人物情节均为杜撰,请勿对号入座,谢谢赏读。
【楔子】
洪武十八年,三月初九,天还没亮透。
南京城西边五十里外的官道上,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,脚上蹬着双露脚趾头的旧麻鞋,手里拄着一根歪脖子枣木棍。这老头身后跟着两个汉子,也都是庄稼人打扮,一个背着半口袋糙米,另一个手里提着个竹编的茶壶套子,走起路来东张西望,脚底下发虚。
老头回头瞪了那提茶壶的一眼,压低嗓子说:“你脖子后面有虱子?缩头缩脑的,怕人瞧不出来?”
提茶壶的汉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,嘴张了张,没敢出声,心说我的万岁爷啊,您老人家穿成这模样跑出皇城,我能不害怕吗?这要是让锦衣卫指挥使毛骧知道,我这脑袋明儿个就得挂在城门口风干喽。
这个“老头”,就是大明朝开国皇帝,洪武爷朱元璋。
他这趟出来,没带仪仗,没带侍卫,就换了便装,带了两个贴身太监——一个叫马三,一个叫刘全,扮成走远亲的庄稼汉,沿着官道一路往西走。
不为别的,只为亲眼看一看,他治下的百姓,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。
这话听着别扭——皇帝想知道百姓过什么日子,还得偷偷摸摸跑出来?在奉天殿上听六部九卿的奏报不行吗?看都察院的折子不行吗?
朱元璋不信。
他信不过。
从他十六岁那年爹娘饿死,到后来当和尚、要饭、投红巾军,一路杀出来坐了龙廷,他心里始终揣着一根刺:底下的人,永远只让你看他们想让你看的。
当了皇帝之后,这根刺不但没拔出来,反而越扎越深。
所以每隔一两年,他就要出来一趟。不跟任何人打招呼,不走漏半点风声,带着两三个人,专往穷乡僻壤跑。
这一趟,他给自己定了个去处——太平府当涂县境内,一个叫石桥铺的小庄子。那地方在长江边上,田少人多,历年赋税交得最紧。他听闻去年那一片闹了秋旱,颗粒无收,可地方官报上来的折子却说“灾而不荒,民情安堵”。
“灾而不荒”——好一个灾而不荒。他倒要亲眼瞧瞧,是怎么个不荒法。
太阳升到一竿子高的时候,他们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。官道两边的田地渐渐多起来,可朱元璋的脸也越拉越长。
放眼望去,地里的土干得裂了缝,麦苗稀稀拉拉,不少田块光秃秃的,只长了些枯黄的杂草。偶尔看见几个锄地的老农,一个个佝偻着腰,脸黑得跟炭条似的。
走了七八里路,他看见田边有个破草棚,棚子底下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,正在用一口豁了口的铁锅熬野菜粥。那锅里的汤水清得能照见人影,漂着几片灰扑扑的野菜叶子,连点油星都没有。
朱元璋停下脚,走过去,弯下腰,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声:“老哥哥,忙着呢?”
那老汉吓了一跳,抬头一看,是个面生的过路人,才松了口气,说:“不忙不忙,熬口稀的喝。你们这是打哪儿来呀?”
朱元璋说:“从应天府来,走亲戚的,路过这地界,歇歇脚。”
老汉往旁边挪了挪屁股,把破草席让出一块来:“坐吧,出门在外不容易。锅里这野菜粥,你们要是不嫌弃,一人喝一口,暖暖肚子。”
马三在旁边急得直使眼色,心说我的万岁爷,这玩意儿能喝吗?您老人家的龙体要是吃坏了,我们俩百死莫赎啊!
朱元璋却一屁股坐下了,把自己的枣木棍往地上一插,说:“那敢情好,走了一早上了,正渴得嗓子冒烟。”
他朝着刘全招了招手:“把那糙米倒一半出来,给老哥哥锅里添点实在的。”
刘全赶紧解开口袋,哗啦啦倒出小半袋子黄糙米。老汉一看,眼睛都直了,双手直摇:“使不得使不得!这怎么好意思?你们自己留着路上吃啊!”
朱元璋把米袋重新扎好,说:“老哥哥,一顿糙米不算什么。你在哪儿住?家里还有几口人?”
老汉叹口气,指了指东边:“就前面那个庄子,石桥铺。家里原先五口人,去年我老伴儿饿死了,两个儿子跑到江对面做工去了,到现在没回来,就剩我跟一个十二岁的小孙子,在家里熬着。”
朱元璋听了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去年你们这地界,旱了多久?”
老汉说:“从六月到八月,一滴雨没下。稻子刚抽穗就干死在田里,颗粒无收。”
“官府没发粮赈灾?”
“发了。”老汉苦笑着说,“发了些陈谷子,发了些老玉米,一人一天二两。可那些粮到了保长手里,七扣八扣,到我们嘴里,一天能有一两就不错了。”
朱元璋感觉一股火从胸口往上顶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但他面上没露出来,只是点了点头,说:“会好的。朝廷总有办法。”
老汉叹了口气,说:“朝廷有朝廷的难处。听说明年又要加征田赋了?这地里的土都干成灰了,再加,只能把命搭上了。”
朱元璋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他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默默地喝完了那碗野菜粥,然后把米袋子整个解下来,塞到老汉手里。
老汉愣住了,说:“这……你们路上……”
“我走不动了,前面还有亲戚,你拿着吧。救救命要紧。”
老汉扑通一声跪下来,磕头如捣蒜:“恩公!恩公啊!我孙子上个月还在发烧,饿得直说胡话,有了这口袋米,他能熬过这个春天了!”
朱元璋赶紧把人扶起来,说了声“保重”,转身就走。
走出十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老汉抱着米袋子,坐在破草棚里,正在抹眼泪。
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,把胸中翻滚的火气压了下去,对身后的两个太监说:“走,去石桥铺。”
这一走,就走出了一段让后世人反复琢磨的故事来。
而那个故事,就发生在这个老汉的家里。
他问的那碗粗茶,那句“洪武皇帝如何”,那个老农脱口而出的回答,都成了后世传说中,朱元璋心里最深的一根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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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章:石桥铺的黄昏】
从田边草棚到石桥铺庄子,不过三四里路,可朱元璋走得极慢。
一来是他心里有事,一边走一边想,脚步自然就沉;二来是这路实在难走,黄土路面让太阳晒得梆硬,坑坑洼洼里积着碎石子,那双破麻鞋早就磨透了底,脚底板硌得生疼。
马三在后面看得直揪心,几次想开口劝:“爷,您慢点儿,要不我背您?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太了解这位主子了——越劝越来劲,越说越倔。
走到庄口时,已经过了晌午。
石桥铺不大,满打满算六七十户人家,房屋挤在一条东西走向的土路两边。房子大多是泥坯墙茅草顶,有几家好一点的,用碎石头垒了半截墙,顶上铺着灰瓦。庄子中间有一条半干的小河沟,河上架着一座青石桥,桥面只有三尺宽,石头上长满了青苔。
这地方,穷。
穷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,不需要任何折子来粉饰。
朱元璋站在桥头,往四下里望了望。庄子里静悄悄的,年轻力壮的估计都出门讨生活去了,只剩老人和小孩,偶尔传来几声狗叫,有气无力的。
朱元璋问刘全:“离这里最近的保长家,在哪儿?”
刘全小声说:“回爷的话,往南走两里地,有个王家坎,保长就住在那儿。”
朱元璋点点头,说:“先不去保长家。咱们在庄子里找户人家,讨碗水喝,歇歇脚。”
说着,他抬脚往庄子里走,目光落在一户人家身上。
那户人家在庄子北边,院墙是用泥巴糊的竹篱笆,只有半人高。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,树下坐着一个老头,正低着头用一把缺了口的菜刀剁野菜。
朱元璋走近了,才看清这老头的模样——
约莫六十出头,头发灰白稀疏,用根草绳在脑后随便一扎。那张脸上沟壑纵横,黑黄黑黄的,眼窝深陷,两只手干枯得像鸡爪子。他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短袄,腰里扎根麻绳,脚上连双鞋都没有,光着两只脚,脚趾头黑黢黢地蜷着。
那样子,跟朱元璋记忆里,自己小时候在凤阳老家见过的那些穷苦长辈,一模一样。
他站在篱笆外,用枣木棍轻轻敲了敲地,喊了一声:“老哥哥,讨碗水喝,行不行?”
老头抬起头,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儿,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“跟班”,没说话,慢慢放下手里的菜刀,站起身,走到院子角落的一口水缸前,用半个葫芦瓢舀了一瓢水,走过来,隔着篱笆递出来。
“给。”
朱元璋接过水瓢,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瓢,冰凉的水入喉,他感到一阵说不出的舒坦。
“谢了,老哥哥。这水真甜。”
老头没接话,转身回去继续剁野菜。
朱元璋把水瓢递给马三,自己推开篱笆门,径直走进了院子,在老头对面蹲下来,说:“我们从应天府来,走得乏了,借你这院子歇歇脚,不打扰吧?”
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们是干什么的?”
“走亲戚的。”朱元璋随口说,“往西边去找个远房表兄,多年没见了,这不,带了点糙米当见面礼。”
老头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,低着头继续剁野菜。那菜刀在木板上一下一下地响,声音发闷。
朱元璋蹲在旁边,仔细看那野菜——是荠菜,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野草,剁碎了混在一起,绿糊糊的一堆。
“老哥哥,你这野菜,怎么个吃法?”
老头说:“煮一锅糊糊,放把盐,能对付一顿。”
“不掺点粮食?”
老头苦笑一声:“有粮食谁吃这个?家里就剩半升多糙米了,留着等孙子回来煮顿好的。他在前庄帮人放牛,三天回来一次。”
朱元璋心头一紧:“你孙子多大了?”
“十三。”
朱元璋只觉得嗓子眼里像是堵了团棉花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一个十三岁的孩子,在别人家放牛,三天才能回一趟家。这老头一个人守着一口破锅,吃野菜度日。
他压住情绪,换了个话题:“老哥哥怎么称呼?”
“姓陈,我叫陈有田。这庄子都姓陈的多,也有几户姓张的。”
“陈老哥,”朱元璋指了指那棵老槐树,“你们这庄子,日子一直这么苦?”
陈有田停下了手中的菜刀,抬头望了望远处,说:“不瞒你说,前几年要好一些。大明刚开国那几年,分了地,免了几年赋税,日子还有盼头。后来……一年不如一年了。”
朱元璋眉头拧起来:“怎么个一年不如一年?”
陈有田把菜刀在木板上一拍,指了指东边:“你刚才从官道过来,没看见?那田里的庄稼,长了没有?去年大旱,全完。前年发大水,淹了一半。今年开春又没下几场雨,地里的土,你抓一把,都能当灰扬。”
“朝廷的赈灾呢?”
陈有田斜了他一眼:“你是京城来的,见过的世面多,你倒是说说,朝廷的赈灾粮,什么时候能一个铜板不落地到了老百姓嘴里?”
朱元璋一时语塞。
陈有田站起来,走到灶房边,从一个破瓦罐里抓了把糙米,走到锅台前,往铁锅里加水,然后蹲下来,用火镰子打火。那火绒子受了潮,打了四五下才冒烟,他趴在地上用嘴吹了半天,灶膛里才亮起了微弱的火光。
朱元璋蹲在一旁,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
马三急得不行,想过去帮忙生火,被朱元璋用眼神制止了。
陈有田忙活了半天,锅里的水终于开了。他把剁好的野菜倒进锅里,搅了搅,又从墙缝里摸出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拇指大的一撮灰白色的粗盐。他掰了一小角,丢进锅里。
“你们大老远来的,吃碗野菜粥再赶路吧。别嫌差。”
朱元璋点点头,说:“不嫌不嫌,正饿着呢。”
刘全在后面扯了扯马三的袖子,小声说:“哥,万岁爷今儿个怎么了?野菜粥也喝得下去?在宫里,那御膳房的菜端上去,他不也经常嫌三嫌四的吗?”
马三低声道:“你闭嘴!懂个屁。这叫……这叫微服私访。万岁爷有他的打算。”
陈有田没听见他们说什么,从灶台上拿下三个豁口的大碗,把锅里的野菜粥分成了三份。粥稀得像水,漂着几片菜叶子,连点油花都没有。
朱元璋接过碗,吹了吹,呼噜呼噜喝了起来。
这味道,让他想起自己二十岁出头当和尚的时候,在凤阳皇觉寺后面的菜园子里,饿得前胸贴后背,用瓦罐煮野菜的日子。
那是一种刻在骨头里的饥饿记忆,不管后来吃过多少山珍海味,都抹不掉。
“陈老哥,”朱元璋放下碗,抹了抹嘴,状似不经意地开了口,“你这庄子里,对朝廷、对皇上,有没有什么说法?”
陈有田把剩下的半碗粥放在一边,似乎是留给孙子的。他听了朱元璋的话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问哪个皇上?”
“洪武皇帝啊。这天下,还有别的皇上?”
陈有田从腰后掏出根旱烟袋,在鞋底上磕了磕,慢悠悠地装上烟丝,凑到灶膛里点了火,吸了一大口。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,遮住了半张脸。
“那老朱啊……”他眼睛望着远处,声音沙哑,拖着长音。
然后,他慢慢转过头来,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朱元璋脸上扫了一下,语气又沉又冷地说出一句——
“那老朱,不是个好东西。”
院子里一下子静得可怕。
连树上的麻雀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,扑棱棱飞走了。
马三和刘全对视一眼,脸刷地白了。刘全手一抖,端着的半碗野菜粥差点泼到地上。
朱元璋脸上的笑意僵住了,手里端着的碗还停在半空。
他的指节慢慢泛白,握碗的力气明显大了三分,可他到底没让碗里的粥洒出一滴来。
他吸了一口气,把碗轻轻地放在了地上,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头:“老哥哥,你这话,怎么说?”
陈有田浑然不觉眼前这位“走亲戚的”是什么来头,他只当是个过路的客商,便打开话匣子,说:“你听我跟你慢慢说。”
这一说,就说到了天黑。
而朱元璋坐在那棵老槐树下,整整一个时辰,没有起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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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二章:老农的苦水】
陈有田吸了几口旱烟,烟雾在暮色里慢慢散开。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又磕了磕,抬头看了朱元璋一眼,说:“你们京城来的人,只道那皇上是天子,是真龙,是给天下人做主的。可你上我们这儿来问问,问问这庄子里的人,有几个打心眼里说他好的?”
朱元璋的喉咙动了一下,没接话。
陈有田往灶膛里续了把柴,火光映着他那张皱纹纵横的脸,忽明忽暗,像是地里刨出来的老树根。
“我给你说个事。”他压低了嗓子,“就去年秋天,大旱。田里的稻子全干死了,一亩地打了不到两斗,还都是瘪的。朝廷派了粮来,说是‘赈灾’,每家每户按人丁发粮。可到了保长手里,那粮就变了。”
“怎么个变法?”
“我家五口人,按册子上登记的,该领三十斤糙米。可保长只给了我八斤,说剩下的都折成了‘转运损耗’、‘仓管费’,还有他妈的什么‘火耗’。”
陈有田说到这儿,嘴唇直抖:“八斤米啊,我一家五口,熬了二十天的稀粥,喝得人腿都软了。我老伴儿就是那时候没的。她舍不得吃,把自己的那份全舀给了孙子,自己喝白水,后来就……就没了。”
朱元璋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,指甲深深掐进肉里。
陈有田接着说:“我老伴死了以后,我去保长家说理。你知道保长怎么说的?”
“怎么说?”
“他拍着桌子骂我:‘老陈头,你知足吧!别人家连八斤米都领不上!上面拨下来的粮就那么多,僧多粥少,给你八斤已经是我看你家死人了,多分你的!你再闹,信不信我告你个聚众闹事,把你抓了去!’”
陈有田说到这里,那张黑黄的老脸上,两行泪无声地淌下来,但他没抹,只是盯着灶膛里的火。
“你说,这账算谁的?算保长的?他是黑心,可上面的人呢?那个皇帝知不知道?他知道他拨下来的一百石粮,到了老百姓手里只剩二十石吗?”
朱元璋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他当然知道!
他从洪武三年开始,就着手整治贪腐。他亲手剥了户部侍郎郭桓的皮,杀了工部尚书薛祥,斩了驸马都尉欧阳伦。光一个“郭桓案”,就杀了两万多人。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些蛀虫杀干净了。
可现在,他亲耳听到了。
贪官没杀干净。
他们只是从大贪变成了小贪,从京城转移到了地方,从衙门里转移到了保长家里。
陈有田又吸了口烟,说:“这只是去年。前年发大水,冲了堤。那堤是怎么冲的?县里年年收‘堤工银’,每家每户按人头交,一两银子一年。交了七八年,那堤修过一次没有?你上江边去看看,那堤身薄得跟纸一样,水一漫就塌。银子呢?进了谁的腰包?天知道!”
“还有更气人的。”陈有田越说越激动,“我大儿子,前年应役去修路,一走四个月,回来瘦得皮包骨头。他说在工地上,监工拿鞭子抽人,干得慢一点就往死里打。他亲眼看着一个同乡,累得吐血,死在路边,尸体就那样扔在沟里。可管事的报了‘病亡’,连个说法都没有。”
朱元璋听到这里,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跳着,他不得不深吸了好几口气,才把那股汹涌的怒火压下去。
这些事,他不是没听说过。南京城里的都察院、通政司,每天递上来的折子堆得像小山。可那些折子写得多漂亮——“工程告竣”“民夫安帖”“虽有艰辛,无碍大局”。
“略有艰辛,无碍大局。”
这句话他看过不下百遍,每次都在上面批一个“知道了”。
现在他才真切地感受到,这“略有艰辛”背后,是多少条人命,多少家破人亡,多少刻骨的仇恨。
陈有田把烟袋锅子别回腰里,抬头看了看天色,说:“天不早了,你们要是不嫌弃,就在我院子里凑合一宿。堂屋里有个草铺,你们仨挤挤,总比睡野地里强。”
朱元璋点点头,说了声“有劳”。
马三赶紧过去,把堂屋的草铺简单整理了一下。那草铺其实就是一层稻草上面铺了张破草席,躺上去能直接看见屋顶的窟窿,月光从窟窿里漏进来,照在地上白花花的。
陈有田从锅台后面的暗格里摸出三个硬邦邦的粗面饼子,递给朱元璋:“这个你们拿着,夜里饿了啃。我晚上去前庄接孙子,你们不用等我。”
朱元璋问:“孙子不是明天才回来?”
陈有田说:“我去看看他。刚才跟你们说了这么多,心里不痛快,怕一个人睡不好。找孙子说说话,心里好受点。”
说完,他披了件破褂子,光着脚踩着月光,出了院门,脚步不疾不徐地消失在夜色里。
院子里只剩下朱元璋和两个太监。
刘全小声说:“爷,这老儿说的是真的吗?我总觉得……”
“你觉得什么?”朱元璋冷冷地打断他,“你觉得他编瞎话骗我?一个光着脚吃野菜的老农,大晚上不睡觉,编这些瞎话,他图什么?图你口袋里的几斤糙米?”
刘全吓得不敢说话了。
朱元璋仰头望着满天的星星,半天没吭声。
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在凤阳孤庄村,家里穷得连个正经门都没有。有一年冬天,他爹饿得走不动路,他娘把最后半把糙米煮了一锅水,给他爹灌下去,自己喝了口凉水,第二天就病倒了。
三天后,他娘死了。
然后是他爹。
然后是他大哥。
不到一个月,家里五口人,只剩下他和二哥两个孤儿。
那一年,他十六岁。
他永远记得把亲人的尸体用破席卷着埋进土里的时候,天上正下着雨,泥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,又苦又咸。
就是那一刻,他明白了什么叫做穷。
不是没饭吃,不是没衣穿,而是你的命,在别人眼里,连一斗米都不值。
他坐上了龙椅之后,以为自己改变了这一切。
他编了《大诰》,他整顿吏治,他杀贪官,他减轻税赋,他给老百姓分了地。他觉得自己做得够多了。
可现在,陈有田的一番话,像一盆冷水,浇得他浑身发凉。
他做得还不够。
或者说,他做的事,被下面的人层层扒皮,到了百姓手里,就只剩下了一碗照见人影的野菜粥。
“马三,”朱元璋突然开口。
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回南京去,把刑部右侍郎张铎给朕叫来,让他穿便装,明天天亮之前赶到这个庄子。另外,让人去查太平府去年的赈灾账目,从户部的出库单据到县里的分发记录,一节一节地查。朕倒要看看,这一百石粮,是怎么变成二十石的。”
马三心里一凛:“是!”
朱元璋摆了摆手:“去吧,别惊动太多人。”
马三应了声,悄悄出了院门,很快也消失在夜色中。
刘全忐忑地站在一旁,不敢吱声。
朱元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那是出宫时带的干粮——几块桂花糕。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这糕的味道,他已经尝不出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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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三章:夜色里来客】
马三走后,朱元璋靠在堂屋的草铺上,闭着眼睛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那草铺里一股子霉味,身下的稻草扎得背疼。房梁上偶尔有老鼠窸窸窣窣地跑过,院外传来几声凄清的狗叫,远处不知谁家的孩子哭了半宿,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小猫叫。
刘全缩在角落里,见朱元璋翻来覆去,便小声说:“爷,您要是睡不着,我陪您说说话?”
朱元璋“嗯”了一声。
刘全说:“奴才觉着,这陈有田说的话,就算是实情,也有些……有些不大恭敬。说您不是……那什么,这不是大不敬吗?要不要……”
朱元璋哼了一声:“要不要抓他?杀他?就因为他跟朕说了几句实话?”
刘全不敢吭声了。
朱元璋叹了口气,说:“刘全,你进宫多少年了?”
“回爷的话,十四年了。”
“十四年了。你可知道,朕以前在凤阳的时候,老百姓见面怎么打招呼的?”
刘全摇头。
朱元璋说:“见面不问‘吃了吗’,问‘还活着?’。活着,就是最大的福气。那时候当官的,骑着马从庄子里过,老百姓要跪在路边,额头贴地,等人过去了才敢起来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怕。怕官,怕差役,怕到了骨子里。朕打天下的时候,就发过誓,将来让老百姓不再怕官,让种地的有饭吃,织布的有衣穿。结果呢?你看到了。”
刘全低下头,不敢接话。
朱元璋又沉默下来,望着房顶的破洞。月亮已经升到了正中,月光从洞口里照下来,正落在他干瘦的手背上。
那双手,杀过多少人,批过多少折子,开过多少方田亩,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。可此刻,他只觉得这双手空落落的,什么也没抓住。
约莫到了四更天,院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朱元璋耳朵极尖,一下子坐了起来。刘全也警觉地往门外看。
院门被人轻轻推开,一个身影闪了进来。来人没有走堂屋,而是绕到了屋后,敲了敲后窗。
“皇上,张铎到了。”
是马三的声音。
朱元璋披衣起来,走到后窗边,低声说:“让他进来。”
马三从后门领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官员,穿着一身普通百姓的旧衣裳,头上戴着个破毡帽,靴子上全是泥。他见了朱元璋,扑通一声跪下,就要磕头。
朱元璋摆了摆手:“免了,小声说话。”
来人是刑部右侍郎张铎,正三品的大员,朱元璋一手提拔起来的清流。此人办案心细,不徇私情,在朝中素有“张铁面”的名声。
“皇上,马公公已经把情况简单说了。微臣赶来之前,先让人去通政司调了太平府去年的赈灾档案来看。”
“说。”
张铎压低声音,从怀里掏出一卷纸,就着月光,逐条念道:“太平府当涂县,去年灾情属实,户部拨赈灾粮八千石,另有工部拨修堤银五千两,均经布政使司分发至州府。府里的记录是——当涂县实收粮七千石,银四千五百两,路耗五百石。县里的记录是——实收粮六千石,银四千两,仓耗五百石、车马费五百石。到了下面各乡……记录就乱了。石桥铺所属的永安乡,乡账上只有粮八百石,银二百两。而乡下面各保,没有账。”
朱元璋的牙关咬得咯咯响。
“没有账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。
“是。微臣粗略算了一下,从布政使司到乡一级,已经有五千多石粮、三千多两银的‘损耗’。这还只是账面数字,真正到了下面,会怎么样,皇上您今晚已经亲耳所闻了。”
朱元璋闭着眼睛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朕给你三天时间,把这条线给朕查清楚。从布政使到知县、从乡长到保长,一级一级地查。该抓的抓,该杀的杀,不用来请示朕。”
张铎暗暗心惊,这桩案子要是顺藤摸瓜,不知要牵出多少人。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应了:“微臣领旨。”
朱元璋又补充道:“这桩案子,不许动刑讯逼供。朕要的是实证,要每一条都经得起查。另外——把那个叫陈有田的老汉护起来,不能让他遭人灭口。还有他孙子,也一并看护好。”
张铎应下,又悄悄退了出去。
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朱元璋坐在草铺上,背靠着墙,眼睛睁得大大的,望着前方的黑暗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问刘全:“你刚才说,陈有田说的那些话,是‘大不敬’?”
刘全身子一抖:“奴才……奴才只是觉得……”
“觉得朕听了会生气?”朱元璋苦笑了一声,“生什么气?朕气的不是他。朕气的是那些吃着朕的俸禄、穿着朕的官服、却把朕的子民往死路上逼的东西。朕气的是自己——坐在金銮殿上,看到的全是粉饰太平的折子,听到的全是歌功颂德的好话。朕是个聋子,是个瞎子!”
他的声音越说越大,惊得院子里的鸡都扑腾了几下。
刘全扑通跪下,带着哭腔说:“爷,您别动怒,龙体要紧!”
朱元璋摆摆手:“起来吧,不关你的事。你去,给我弄点水来,我洗把脸。”
等刘全端来一瓢凉水,朱元璋胡乱抹了把脸,把那条湿漉漉的布巾子拧干,搭在门闩上。他站在院子里,看看东边已经泛白的天色,忽然说了一句:
“等那陈有田回来,我还有话要问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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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四章:孙子和饼】
天蒙蒙亮的时候,陈有田回来了。
他走得满脚是泥,背上背着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。那孩子趴在他肩头,睡得迷迷糊糊,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,脸上脏兮兮的,嘴唇干裂发白。
陈有田小心翼翼地把孙子放下来,靠在院里的草垛边,又从怀里摸出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半块不知从哪里讨来的米饼。
朱元璋已经起了身,正蹲在院子里漱口。他看了一眼那孩子,又看了看陈有田,说:“这就是你孙子?”
“嗯,叫陈狗子。”
“狗子……”朱元璋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心里一阵发酸,“没个学名?”
陈有田摇头:“庄稼人,叫个贱名好养活。他爹娘没念过书,也不会起什么正经名字。庄子里跟他这么大的,有一半都叫狗子、柱子、石头。”
朱元璋走过去,仔细端详那个孩子。瘦,真的是瘦,脖子细得像根麻秆,喉咙上的骨头都能看见。露出的半截胳膊上,有好几道青紫色的印子。
“这胳膊上的伤是怎么回事?”
陈有田叹了口气:“主家打的。放牛的时候,牲口跑了一只,追回来的时候迟了半个时辰,主家就拿鞭子抽了两下。不重,年轻人皮实,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朱元璋的脸色阴沉得要下雨。
他站起身,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圈,忽然停下来,对刘全说:“把咱们带的干粮,都拿出来。”
刘全赶紧从包袱里翻出剩下的几块桂花糕、几个馒头,还有一包卤牛肉。朱元璋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堆到陈狗子面前,说:“吃,敞开吃。”
陈狗子被香味馋醒了,睁眼看见这么多吃的,眼睛瞪得溜圆,可又不敢伸手,只是一个劲地看爷爷。
陈有田眼睛也红了,说:“还不快谢谢客人。”
“谢谢……谢谢大伯。”陈狗子小声说了一句,抓过一块馒头就狼吞虎咽地啃起来,噎得直伸脖子。
朱元璋在旁边看着,不住地给他递水:“慢点吃,慢点,还有,管够。”
他蹲在那里,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孩子拼命吃东西,眼眶竟然有些发酸。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也是这么大一个孩子,在凤阳街头要饭,饿得趴在地上舔泥浆里的残渣。
那个孩子,就是他自己。
等陈狗子吃饱了,朱元璋把他拉到身边,轻声问:“狗子,你长大了想干什么?”
陈狗子抹了抹嘴,仰起头,想了想,说:“想当兵。”
“当兵?”
“嗯。当兵有饱饭吃,有衣裳穿。我们庄的王大牛,前年当兵去了,去年回来探亲,穿了件新袄子,还给他娘带了一吊钱。他娘见人就夸,说还是吃皇粮的好。”
朱元璋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这话听着心酸,可句句实在。老百姓家的孩子,为什么愿意去当兵?因为当兵能吃上饭。仅仅是为了吃上一口饱饭,就愿意去沙场上卖命。
“当兵是要打仗的,你不怕吗?”他问。
陈狗子挺了挺瘦小的胸膛:“不怕!我爷爷说了,跟北元鞑子打仗,是给咱汉人争气。我爹也这么说的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,伸手拍了拍孩子的肩膀:“好孩子,有骨气。”
他从腰间解下一块随身带着的旧玉牌,那玉牌成色一般,上面刻着个“朱”字。他把玉牌塞进陈狗子的手心,说:“这个你收着。将来要是真去当兵了,到了营里,把这牌子给你上官看,没人敢亏待你。”
陈有田在旁边见了,连忙推辞:“使不得使不得!这值钱的东西,我们庄稼人要了也没用,还给人家!”
朱元璋按住他的手,说:“老哥哥,我这一路走来,就你跟我说了实话,就你的野菜粥让我喝舒坦了。这牌子,留给孩子当个念想。也不值几个钱,收着吧。”
陈有田推辞不过,只好让孙子把玉牌收好。
太阳出来了,红通通的,像一个大铜盘挂在天边。院子里的雾气渐渐散开,露水从老槐树的叶子上滴下来,落在土里,没一点声息。
朱元璋站在院门口,望着远处官道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——挑柴的、推车的、赶驴的,稀稀拉拉地从庄前经过。
他回头对陈有田说:“陈老哥,你昨晚说,那洪武皇帝不是个好东西。这句话,我想了一夜。”
陈有田脸色一变:“老哥,那是我随口胡说的,你可别往心里去。我这种草民,哪配议论皇上?你不说,我不说,就当没听见。”
朱元璋笑了,笑得有些苦涩:“不,你说得对。至少在你的眼里,在他的子民眼里,他没做好。这话,我听得进去。”
陈有田愣住了。
他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个“走亲戚”的老头不一般,说话的口吻、看人的眼神,跟寻常客商大不一样。此刻听见朱元璋这么说,他心里模模糊糊地浮起一个念头,可又不敢往深处想。
“老哥……你到底……”
朱元璋没回答,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子,放在陈有田手心里:“这是五两,不多。给孩子添件衣裳,再买点粮食,别总吃野菜了。”
陈有田吓得差点又把银子还回去:“这……这怎么受得起……”
“收下吧。若是不收,就是看不起我。”朱元璋故意板起脸。
陈有田这才战战兢兢地把银子揣进怀里,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感谢的话。
朱元璋拍拍他的肩膀,说:“陈老哥,我这就走了。以后……会有将来的。这日子,总要一天比一天好。”
说完,他拿起墙角的枣木棍,领着刘全,跨出院门,迎着初升的太阳,走上了村口的那条黄土路。
陈有田站在院门口,望着那个微微有些佝偻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直到那背影消失在路的拐角处,他才忽然想起了什么,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银子,又摸了摸怀里还热乎的玉牌传信,嘴唇哆嗦着,两行老泪夺眶而出。
“该不会……该不会真是……”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,又赶紧捂住了嘴,不敢再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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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五章:保长家的算盘】
朱元璋离开石桥铺后,并没有急着回南京。
他带着刘全,沿着庄子南边的土路,走了两里地,来到王家坎。
这里比石桥铺要大一些,有百来户人家,房屋也更齐整。村口有口青石井,几个妇人正围在井边打水洗菜,说说笑笑。旁边一个卖豆腐的担子,围着几个小孩,眼巴巴地看着,手里捏着半文钱,犹豫半天要不要买。
看起来,这王家坎的日子,比石桥铺好过一些。
朱元璋在村口站了一会儿,便迈步往庄子里走。走到一户青砖瓦房前,见大门半掩,里面传来拨算盘珠子的声音,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
他在门口咳嗽了一声,说:“请问,王保长家是这里吗?”
里面拨算盘的声音停下来,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走了出来。这人中等身材,白脸细眼,下巴上一小撮胡须,穿着件半新的石青色长衫,脚上是双黑布鞋,看着斯斯文文。
“你们是?”中年人上下打量了朱元璋一眼,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。
“过路的,从应天府来,想找保长打听点事儿。”朱元璋拱了拱手。
中年人脸色稍缓,说:“我就是王保长。你们是县里来的?还是府里来的?”
朱元璋说:“既不是县里的,也不是府里的。做小买卖的,想在你们这一片收点山货,先来问问行情。”
王保长听他这么一说,立刻笑逐颜开:“做买卖的?快请进快请进。来来来,屋里坐。”
朱元璋跟着他进了院子。这院子比陈有田家强了不止十倍——地面用青砖铺着,墙角种着两棵石榴树,正屋三间大瓦房,宽敞明亮。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,桌上放着算盘、账本,还有大半碗没喝完的鸡汤。
王保长把算盘和账本往旁边一推,招呼朱元璋坐下,又朝里屋喊了一声:“媳妇,沏茶来!”
不一会儿,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端着茶盘出来,两杯热气腾腾的茶,还有一碟炒花生。
朱元璋端起茶杯,呷了一口。好茶,新采的雨前茶,清香扑鼻。
这茶,跟陈有田家那碗野菜粥,隔着的不仅仅是十里地的距离。
“不知老板贵姓?”王保长客气地问。
“姓朱。”
“哦!朱老板。敢问朱老板做的是哪路山货生意?”
朱元璋随口说:“竹笋、木耳、蘑菇之类。你们这地方山多,这些山货应该不少吧?”
王保长连连点头:“有有有!我们这里后山,春夏之交,竹笋多得很。木耳也多,入秋以后满山都是。朱老板要是有心,我可以帮你联络几家农户,按最公道的价钱收,保你稳赚不赔。”
朱元璋笑了笑,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:“王保长,我一路走来,看石桥铺那庄子穷得很,田里的庄稼也都干死了。你们这个庄子,看着倒还好。”
王保长叹了口气:“谁说不是呢。石桥铺地势低,田薄,人又懒,不穷才怪。我们王家坎这地方,地势高,旱不着涝不着,加上我用心经营,才勉强维持个温饱。”
朱元璋心里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听说去年大旱,你们这一片都遭了灾。官府发了赈灾粮,石桥铺的百姓都在说,领到手的粮食少得可怜。这是怎么回事?”
王保长的表情微微一变,但很快恢复如常。他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说:“朱老板,你是做生意的,应该明白一个道理——水过地皮湿。上面拨下来的粮,经过府、州、县、乡、保,层层都要吃饭。到了最下面,自然就没剩下多少了。这是常理,不稀奇。”
“哦?那依你估算,一百石粮拨下来,到百姓手里,能剩多少?”
王保长伸出一只手,先摊开五指,又并拢三指,翻了个正反,含糊地说:“没个准数。看情况。”
朱元璋追问:“去年你们这一片,真正的实情是怎么样?”
王保长不耐烦地皱了皱眉:“朱老板,你问这些做什么?这跟你做山货生意有什么关系?”
朱元璋说:“不瞒你说,我有个远房亲戚住在石桥铺。我这次来,就是想看看他。昨晚在他家歇了一宿,听他说了些事情,心里有疑惑,所以找你问问。”
王保长“哦”了一声,眼珠子转了转,说:“你亲戚叫什么?”
“陈有田。”
王保长眉头一皱:“老陈头?他是我这保里的在册户。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朱元璋说:“没说什么特别的,就是说领到手的赈灾粮少了些。”
王保长脸色冷下来:“朱老板,你可别听那老陈头胡说八道。他是这一带有名的‘刺头’,动不动就跑乡里告状,无理也要搅三分。去年发粮,他嫌少,来我家闹了好几次,还摔了我两个碗。他那种人,嘴里没几句实话。”
“可他老伴儿去年饿死了。”朱元璋轻声说。
王保长一愣,随即说:“那是命。饥荒年月,谁家没死过几个老人?再说了,他家又不是一点粮没有,我看他舍得给过路人吃野菜粥,还能饿死老婆子?”
朱元璋的眼神变了。
但他忍住了,没有发作。
“王保长说的是。”他淡淡地说了一句,站起身来,“时辰不早了,我还要赶路,就不多叨扰了。山货的事,改日再细谈。”
王保长也站起来,客气地送他出门,说:“朱老板慢走。下次来,直接到我家来,带你四处转转。我这人最好客。”
朱元璋笑着点头,带着刘全走出王家坎。
出了村,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“刘全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记下来。王家坎,保长王××,不恤灾民,侵吞赈粮,纵容保丁欺压乡里。还有,此人账目不清,必有隐情。让张铎顺着他查。”
刘全赶紧从怀里摸出一块小木板和一根炭条,飞速地在上面画了几个符号。
朱元璋大步往前走,枣木棍在地上点得笃笃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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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六章:回京路上的风雨】
从王家坎出来,朱元璋没有按原路返回,而是绕道去了江边。
他要亲眼看看,陈有田说的那道“跟纸一样薄”的江堤。
从官道到江边,约莫走了半个时辰。沿路经过的村庄,比石桥铺还要破败,有些房子塌了半边,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梁斜立着,像是被火烧过,又像是被水泡过,已经不成样子。
到了江边,风大起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泥腥气。
朱元璋沿着堤岸走了一段,停下脚,蹲下来,用手去摸那道堤身。
土是沙土,松垮垮的,用手一抠就掉下来一大块。堤身的厚度,从上到下最多三尺,有些地方更薄,明显是用碎石和沙土草草堆起来的。堤上长满了杂草,仔细看,能看出好几处被水冲开过、又重新填上的口子,填得也不结实,用手一戳就是一个洞。
这堤,别说防大汛,就是来场像样的春雨,都能渗出水来。
朱元璋站在堤上,望着滚滚长江水,脸上像结了一层霜。
他想起前年,就是这道堤,在汛期决了口,淹了三个乡。地方官报上来的数字是“溺毙七人,毁屋两百间”。可这是报给朝廷的数字。
实际死了多少人,只有天知道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江风把他身上的布袍子吹得猎猎作响。
刘全小声提醒:“爷,时候不早了,该回城了。”
朱元璋点点头,正转身要离开,忽然看见堤下面有一群人,正在往两个大箩筐里装沙土。
那群人都是青壮汉子,光着膀子,脸色蜡黄,身上瘦得肋骨根根可见。他们干活的时候,连话都不说,动作机械得像牲口。
旁边一个穿灰衣的监工,手里拎着根藤条,在堤上来回走,嘴里骂骂咧咧:“快着点儿!偷什么懒?每人三担土,干不完别想吃饭!”
朱元璋看着这群人,问刘全:“这些是什么人?”
刘全扫了一眼,小声说:“爷,像是有罪的人,也可能是征来的民夫。”
朱元璋皱了皱眉,迈步走了过去。
那监工看见有人来,先是一愣,又见朱元璋穿着破旧,便没当回事,只是抬了抬下巴:“干什么的?少管闲事,一边去。”
朱元璋没理他,径直走到一个正弯腰铲土的汉子身边,蹲下来问:“你们是什么人?怎么在这里干活?”
那汉子抬起头,愣愣地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,不敢说话。
监工不干了,走过来,用藤条在朱元璋面前挥了挥:“老东西,你听不懂人话?让你一边去!这儿是朝廷的工地,闲杂人等不得靠近!”
朱元璋缓缓站起身来,目光平视着那个监工,慢慢地说:“你方才说的‘有罪之人’,他们犯了什么罪?”
监工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但还是硬撑着说:“犯了什么罪?有的是犯人,有的是欠了税的。你管得着吗?”
朱元璋问:“没工钱?”
监工嗤笑一声:“还工钱?有口稀饭吃就不错了。老东西,识相的快滚,别在这里碍事!”
朱元璋没再多说,转身离开。走了几步,他低声对刘全说:“记下这个地方,这堤就是前年决口的那一段。这个人,连同他背后管事的,一并查。”
刘全赶紧记下来。
朱元璋看着已经偏西的日头,加快了脚步。
他们走了十几里,终于回到了官道上。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路边,是张铎派来接应的。朱元璋上了车,帘子一放下来,整个人才瘫倒在座椅上,只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,腰酸背痛,嗓子干得冒火。
他已经不是二十岁的小伙子了。五十多岁的人,折腾了这一天一夜,体力早就透支了。
“回宫。”他闭上眼睛,说了一句。
马车在官道上颠簸着,驶向南京城。
一路上,朱元璋没有再说一句话。
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的,是陈有田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,是陈狗子胳膊上的伤痕,是那碗漂着菜叶子的野菜粥,是王保长堂屋里那碗没喝完的鸡汤,是江堤上那群沉默如牲口一样的民夫。
还有那句像刀一样扎在他心口的话——
“那老朱,不是个好东西。”
他忽然想起,自己有很多年没被人这么骂过了。
至少,在明面上,没有人敢这么骂他。
上一个敢在奏折里骂他的人,叫叶伯巨,一个七品小官。洪武九年,叶伯巨上书直言三事:“分封太广、用刑太繁、求治太急。”
朱元璋看了,大怒,把叶伯巨关进大牢,后来死在狱中。
那时候,他觉得自己是对的。叶伯巨不识大体,妄议朝政,该杀。
可现在,他想到了叶伯巨。
一个七品官,在呈上那份折子之前,难道不知道后果吗?他肯定知道。但他还是上了。
为什么?
因为有些话,总得有人说。
陈有田也是。一个光着脚的老农,在不知道面前人是谁的情况下,说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。
这比一百份“皇上圣明”的折子都值钱。
马车驶入南京城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城门上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,把“洪武”两个字的影子投在地上,忽长忽短。
朱元璋从帘缝里望出去,看见了灯火辉煌的秦淮河。河上的画舫里传来丝竹之声,唱曲的声音飘飘荡荡,柔软如丝。
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。
这石头城里的繁华,是真实的;那五十里外的饥饿,也是真实的。
这两个世界,同在他的治下,却在过着完全不同的日子。
而这中间的鸿沟,他用了十八年的时间,竟然还没有填平。
“朕老了。”他喃喃地说了一句。
刘全以为自己听错了,小心翼翼地问:“爷,您说什么?”
朱元璋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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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七章:奉天殿上的怒火】
朱元璋回宫之后,把自己关在奉天殿的西暖阁里,一天一夜没有出殿。
宫女送进去的膳食,原封不动地被退了回来。敬事房的太监头子在门外跪了半宿,也没等到一句吩咐。
第二天清晨,早朝。
文武百官按序站在奉天殿外,等着鸣鼓升殿。卯时三刻,殿门大开,官员们鱼贯而入,分列两边。金瓜武士肃立两旁,宫灯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。
朱元璋从后殿走出来,穿了身明黄色的团龙常服,头上戴着乌纱折上巾,脸色铁青。他坐上龙椅,目光从群臣身上扫过去,一个接一个,像刀子一样。
殿内鸦雀无声,连大声喘气的都没有。
“张铎何在?”朱元璋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。
张铎出列,撩袍跪下:“微臣在。”
“朕让你查的事,查得怎么样了?”
张铎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,双手举过头顶:“回陛下,微臣连夜追查,已初步查明。太平府去年赈灾一案,涉及布政使司以下官员二十三人,侵吞赈粮五千二百余石,贪没堤工银三千八百两,另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另有人命两条。”
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。
朱元璋的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阴沉:“人命两条?哪两条?”
张铎说:“其一是石桥铺乡民陈有田之妻李氏,去年九月因饥饿致疾而亡。其二是当涂县小吏周世明,因曾向上官举报赈粮短少,去年十月被人发现溺死在江中。县衙报的是‘失足落水’,但微臣查到,此人死前曾遭人恐吓,住所也被翻查,疑为灭口。”
奉天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音。
朱元璋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,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着,一下,又一下。
“户部的人呢?”他问。
户部尚书李嘉慌忙出列:“臣在。”
“太平府的赈灾粮,是怎么拨下去的?你给朕说说。”
李嘉擦了擦额头的汗:“回陛下,去年太平府报灾,户部按实核数,共拨出赈灾粮八千石,银五千两,由水运至采石矶码头,交太平府接收。所有出库单据、转运单据,户部都存有底案。”
“存有底案。”朱元璋重复了一遍,忽然提高嗓门,厉声道,“存有底案有什么用?!朕问你,粮到了下面,少了五千二百石!你的底案上写得清清楚楚,粮是足额出库的!可出了你的户部衙门,那粮就被人大口大口地吞了!你是干什么吃的?!”
李嘉扑通跪下,连连磕头:“臣失察!臣有罪!”
“失察?”朱元璋冷笑一声,抓起龙案上的一本折子,狠狠摔在地上,“你们除了会写‘失察’,还会写什么?灾民在家里吃野菜等死,你们在衙门里吃香的喝辣的,轻飘飘一句失察,就想了事?”
满朝文武尽皆跪倒,齐呼:“皇上息怒!”
朱元璋站起身来,在大殿上来回走了几步。
他想起了陈有田家那碗野菜粥。
想起了陈狗子胳膊上的鞭痕。
想起了那个跪在泥地里给他磕头的老汉,抱着半袋子糙米,满脸是泪。
还有那个被沉入江底的小吏周世明,只因为说了句实话,就再也没能浮上来。
“太平府知府、当涂县知县,先摘印,逮京审问。布政使司相关涉案官员,由都察院、刑部、大理寺三法司会审。该杀的杀,该流的流,该抄的抄。若有一人漏网,你们三法司就自己把乌纱帽摘了。”
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像隆冬的北风刮过。
“张铎,此案朕交由你全权督办。给你一个月时间,把这二十三个人全部审结,逐个定案。记住,要铁的实证,不许屈打成招。将来这些人的罪状,一个字一个字地给朕写清楚,刻成石碑,立在太平府城门口,让南来北往的人,都知道这些蛀虫的下场。”
张铎叩首:“微臣领旨!”
退朝之后,朱元璋回到西暖阁,没有用膳,而是让人搬来一筐竹简,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。
那是《大诰》的底稿。
从洪武十八年开始,他就在编写这部书,一部给天下百姓看的书。书中收录了各种贪官污吏的罪行和下场,一条一条,写得明明白白。他让人把《大诰》发到全国每一个里甲,每家每户必藏一册。凡是家里藏着《大诰》的人,犯了罪可以减一等;凡是能够背诵《大诰》的人,可以免一次杖刑。
他要让天下百姓都知道,皇帝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。
可今晚,他翻着这些竹简,心里却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。
他写得了书,杀得了人,却堵不住那些无底洞一样的贪心。
杀了郭桓,还有张铎。杀了张铎,还有李铎、王铎。
他一个人的眼睛,看不过来大明朝每一块土地上的每一个角落。
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,已经是三更天了。
朱元璋放下竹简,走到窗边,推开了窗。
初春的风还是有些凉,扑面而来,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。远处皇宫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,更远处,是黑沉沉的城墙,像一头沉默的巨兽。
他站在窗前,久久没有动。
脑海里翻来覆去的,还是陈有田那张脸。
那老哥现在怎么样了?
他那个孙子呢?
他们喝了朝廷新发的救济粮没有?
这念头一旦起了,就再也压不下去。
朱元璋转身走到龙案前,提笔写了一道手谕。他叫来司礼监的秉笔太监,递过去:“明天一早,把这个发给当涂县衙。不,不要走驿站了,让亲军都督府派两个人,直接送到。”
手谕上只写了八个字:
“善待石桥铺陈有田。”
那太监双手捧过手谕,退了出去。殿内再次安静下来。
朱元璋重新坐到龙椅上,闭上眼睛。
他做了一辈子穷人,做了一辈子皇帝。
可此刻,他只觉得自己像那个蹲在石桥铺院墙外讨水喝的过路老头,心里空荡荡的,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。
但他知道的,他不能停。
因为陈有田们的日子,还在等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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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八章:陈有田的猜想】
石桥铺那边,陈有田的日子,确实有了一些变化。
朱元璋走后第三天,乡里忽然来了几个差役,带着一车粮食和一袋子布匹,敲开了陈有田家的门。领头的那个,是县衙来的书办,态度好得有些反常。
“陈老丈,这是县太爷让送来的。粮食二百斤,冬衣两套,还有五两银子。县太爷说了,这是上面特别关照的,让您老人家改善改善生活。”
陈有田站在门口,愣了半天,问:“上边?哪个上边?”
书办笑了笑,压低声音说:“这您就别问了。反正是好事。收着吧,县太爷还说了,以后您家有什么困难,直接到县衙找他,别的不敢说,能用上力的一定尽力。”
陈有田心里突突直跳。
他活到六十多岁,除了年轻时娶媳妇那年,还从来没有人给他送过这么多东西。更没有哪个当官的,会跟他说话这么客气。
送走差役之后,陈有田把粮食搬进屋里,盯着那袋米,又看了看那两套崭新的棉衣,老半天缓不过神来。
陈狗子放学回来,看见满屋子的东西,高兴得直蹦:“爷爷!咱们有白面吃了!有新衣服穿了!”
陈有田没吱声。
他坐在门槛上,从腰里摸出那杆旱烟袋,点上,吸了一口。
烟雾里,他又想起了那个“走亲戚的老头”。想起了他在院子里喝粥的样子,想起了他问“洪武皇帝如何”时那双眼睛里的认真,想起了他临走时拍着自己肩膀说的那番话。
“以后……会有将来的。这日子,总要一天比一天好。”
一个过路的客商,怎么会说这样的话?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口气?怎么会随随便便塞五两银子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穷老汉?
陈有田越想越不对,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毛。
他赶紧回屋,把孙子脖子上的玉牌摘下来,翻来覆去地看。那玉牌通体温润,正面刻着一个“朱”字,背面刻着些他看不懂的花纹,质地虽然不算顶好,但一看就不是民间的东西。
朱。
那老头说他姓朱。
陈有田的手哆嗦起来。
他一把按住孙子的肩膀,压着嗓子说:“狗子,这事儿,不许跟任何人说。这玉牌,以后别挂脖子上,找个布头包起来,缝在衣服夹层里。谁都别给看。”
陈狗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:“爷爷,我知道了。”
陈有田把玉牌用一块破布裹了,又拿针线缝进孙子那件旧夹袄的内衬里,这才略微松了口气。
他不敢往深处想。
一个皇帝,会穿着露脚趾的破麻鞋,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穷地方来,还喝他熬的野菜粥?
不可能。
绝对不可能。
可万一是真的呢?
陈有田使劲摇了摇头,把那个荒唐的念头赶出脑海。
他只是一个种地的,一个连饭都吃不太饱的老庄稼汉。他要是到处跟人说“皇帝来过我家”,不被人当成疯子才怪。
还是把嘴闭紧了,把日子过好,比什么都强。
然而,世事就是这么奇怪。
一个月后,太平府闹出了一桩惊天大案。
先是当涂县知县被摘了乌纱帽,紧接着,太平府知府也被押解进京。再后来,案子越扯越大,布政使司的三个参政、五个参议,连同一个通判、两个推官,全被锦衣卫拿了。
消息传到石桥铺的时候,已经是四月末。
庄子里的人围在村口的井边,七嘴八舌地议论着。
“听说了吗?那些贪官全被砍头了!人头挂在太平府城门上,挂了一排!”
“该!活该!让他们贪咱们的救命粮!”
“我听说啊,是皇帝微服私访,到咱们这一带来了,亲眼看见了那些贪官的勾当,回去之后龙颜大怒,才下旨彻查的。”
“皇帝来咱们这穷地方?你听谁说的?”
“隔壁王家坎那边传的,说是有个穿破衣服的老头,在保长家门口待了好半天,问东问西的。后来保长就被抓了。你说,那老头是不是……”
陈有田在一旁听着,心口狂跳,手心出了细细的一层汗。
他悄悄地退出了人群,回到自己家里,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,望着门口那条黄土路,发起呆来。
这条路往东,可以走到南京,走到那个他这辈子从没去过的京城。
那个穿着破麻鞋的老头,就是从这里走上官道,走回皇宫的。
陈有田想到这里,忽然觉得鼻子一酸,两行老泪从眼角滑了下来。
他这辈子,吃过太多的苦,受过太多的欺辱,对官府、对朝廷,早就凉透了心。
可那天,他亲口对一个人说了“洪武皇帝不是好东西”之后,这个人不但没生气,还给了他一锭银子,还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“会好的”。
如果那个人真的是皇帝……
那么他说的这句话,会不会让皇帝明白,下面的人到底是怎样过日子的?
陈有田不知道。
但他确定了一件事。
那个皇帝,没有杀他。
不仅没杀他,还给他家送来了粮食,送来了新衣服,还让人传话,说“善待陈有田”。
陈有田又点了一锅烟,靠在树干上,缓缓吐出一口白烟。
“老朱啊……”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,嘴角竟然微微弯了一下,“你这个人,也不是那么坏。”
院子里的老槐树,在四月的风里沙沙地响着,像在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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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九章:夜审保长】
南京,刑部大牢深处。
王保长做梦也没想到,自己这辈子还能被关进这个地方。
他被抓进来已经三天了。
三天里,没人打他,也没人审他,只是把他扔在一间黑乎乎的牢房里,每天从一个狗洞里塞进来两顿饭——一碗糙米饭,半碗凉水。他起初还又闹又骂,说自己是良民,说官府抓错人了。可看守的狱卒像聋子一样,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。
到了第四天夜里,牢门终于开了。
两个狱卒把他架出去,穿过一条又长又暗的甬道,押进了一间宽敞的屋子。屋里点着几盏油灯,中间摆着一张长桌,桌后坐着三个穿官服的人。
正中间那位,正是刑部右侍郎张铎。
王保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哭喊道:“大人!大人明察啊!小民真的什么都没做,小民冤枉啊!”
张铎没说话,只是翻开面前的卷宗,低头看了半晌,然后抬起眼来,目光冷漠如冰。
“王九成,太平府当涂县王家坎人,洪武十三年任保长。对吗?”
“是、是。”
“去年秋旱,当涂县拨给你这个保,赈灾粮三百石。你发给百姓的,一共多少?”
王保长眼珠子转了转,说:“回大人的话,都发了,都发了!一粒不少!全发下去了!”
张铎冷笑一声:“都发了?那我问你,你发给石桥铺陈有田家,多少斤?”
王保长愣住,努力回想,磕磕巴巴地说:“陈有田?他……他家五口人,按人丁算,领了……领了……”
“领了多少?”
“二十斤?”
“再说一遍。”
“十五斤?”
张铎一拍桌子:“你刚才不是说‘一粒不少’吗?怎么连自己发了多少都记不清?要不要我把全保十二个户头,全都叫来,一个一个当面对质?”
王保长脸上的汗刷地下来了,浑身软得像没骨头一样,嘴唇抖了半天,忽然带着哭腔说:“大人饶命!大人饶命!我是贪了一点,可这也不能全怪我啊!上头的粮到了我手里,就只有不到一半,我自己也没落下多少啊!”
张铎冷笑:“不到一半?你的意思是,剩下的都是上面的人贪了,你是清白的?那我问你,你去年新盖的那三间大瓦房,钱从哪儿来的?你媳妇手上那对银镯子,又是从哪儿来的?你家仓房里的五百多斤米,又是哪儿来的?”
王保长瘫坐在地上,像一条被抽了筋的癞皮狗。
张铎继续说:“王九成,我劝你把自己知道的事一五一十地说清楚,或许还能减几分罪。你一个小小保长,贪不了多少,这一点我心里清楚。你后面的乡长、县丞、主簿,还有知县,你都知道些什么,把你看到的、听到的,全说出来。”
王保长沉默了足足有一刻钟。
他知道,这一说,就是把许多人全都卖了。不说,自己肯定活不成;说了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
最后,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嗓音嘶哑地开了口。
这一说,就是一个多时辰。
从他上任那年起,到去年底,哪一笔粮进了谁的腰包,哪一笔款子被谁分了,哪个官跟哪个官之间有什么勾连,他全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。
张铎一边听,一边让人记录下来。等王保长全部说完,记录已经写了满满十页纸。
“画押。”张铎让书吏把口供拿过去。
王保长哆嗦着按了手印,满脸是泪:“大人,小人什么都说了,求大人开恩,饶小人一条狗命……”
张铎没有回答,只是让人把他押了下去。
牢门重新关上。
张铎合上卷宗,长长地叹了口气,对身边的同僚说:“就这么一个保长,一年贪墨的赈灾粮钱,够石桥铺全村吃三年。到了上面,会是什么样子,你们想想吧。”
刑部左侍郎陈恒摇摇头:“张兄,此案牵连太广了,要是全部追查到底,整个江南官场都要地震。”
张铎看了他一眼,说:“陈兄,你别忘了,这是皇上的旨意。再说,你觉得皇上会怕多杀几个人吗?”
陈恒不说话了。
确实,在这位洪武皇帝面前,杀几个人又算得了什么?当年郭桓案,一口气杀了两万多人,满朝文武跪在午门外求情,洪武爷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他怕的不是杀人,是他看不见那些被贪官饿死的百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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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十章:金殿上的对质】
又过了半个月,太平府赈灾案的二十三名主要涉案官员,全部押解进京。
朱元璋决定亲自审问其中三个人——原太平府知府孙文礼、原当涂县知县赵鹤鸣、原永安乡乡长钱守业。
奉天殿偏殿,朱元璋让人摆了三把椅子,让这三个人坐着受审。刘全和马三站在身后,张铎带着几名锦衣卫在旁记录。
孙文礼年纪不大,四十出头,可几天的牢狱生活已经让他脱了形,头发乱得像鸡窝,脸上黑一道白一道,官袍也换成了粗麻囚衣。赵鹤鸣比他还年轻些,三十五六岁,一直低着头,不知是羞愧还是害怕。钱守业是个干瘦的中年人,眼珠子滴溜溜乱转,一看就是个精明人。
朱元璋坐在龙案后面,手里捧着一碗茶,慢慢喝着。
“孙文礼。”他开口了。
孙文礼浑身一颤,扑通跪倒在地:“罪臣在。”
“你当了几年太平府知府?”
“回陛下,三年。”
“三年。三年时间里,你知不知道下面的人在贪赈灾粮?”
孙文礼犹豫了一下,说:“罪臣……有所耳闻。”
“耳闻。”朱元璋冷哼一声,“只是耳闻?你作为一府之长,知道下面在贪,却不查不办,反过来还收受他们的好处,帮他们遮着掩着。你这也叫‘有所耳闻’?”
孙文礼脸色惨白,连连磕头:“罪臣该死!罪臣该死!”
朱元璋转头看向赵鹤鸣:“赵鹤鸣,你呢?你去年给朕上的折子里,写的是什么?”
赵鹤鸣声音发抖:“回陛下,臣……臣写的是‘灾而不荒,民情安堵’。”
“灾而不荒,民情安堵。”朱元璋重复了一遍,忽然抓起龙案上的茶碗,猛地摔在地上,“砰”的一声,碎瓷四溅。马三吓得一哆嗦,差点跪下去。
“你管那叫‘灾而不荒’?!田地里的庄稼枯成干草,老百姓喝野菜粥等死,你管这叫‘民情安堵’?!你的良心让狗吃了?!”
赵鹤鸣吓得魂飞魄散,趴在地上,哭着说:“陛下息怒!臣罪该万死!臣也是……也是受了上面的意思,不敢据实上报!”
“上面的意思?谁的上面?”朱元璋的眼睛像鹰隼一样盯着他。
赵鹤鸣吞吞吐吐:“是……是知府孙大人跟臣说的,他说,若如实上报灾情,太平府的考绩就要受影响,来年的田赋就收不上来。不如报个‘灾而不荒’,面子好看,上面也不会追究。”
朱元璋的目光又转回孙文礼身上,冷得像刀。
“孙文礼,他说的是实话吗?”
孙文礼面如土色,嘴唇哆嗦了半天,终于点了点头:“是……是罪臣的意思。”
朱元璋闭了闭眼睛,忽然觉得自己老了。
这些人,他一个都不认识。
不,他认识。他从洪武三年杀到现在,杀了十五年,杀了那么多人,可面前跪着的这些,还是一张又一张让人恶心的嘴脸。
他们不怕死。
或者说,他们觉得自己不会死。总觉得上面查不到、皇帝看不见、自己不会撞到刀口上。
钱守业此刻已经吓得尿了裤子,一股臊臭味弥漫在殿内。
朱元璋看着这三个人,忽然觉得连骂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“把他们带下去。该怎么判,朕已经说过了。”他摆了摆手,声音疲惫得像换了个人。
锦衣卫上来,把人拖走了。
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刘全小声道:“爷,您歇一歇吧。都审了大半天了。”
朱元璋点点头,站起身来。他走到殿外,看见夕阳正挂在西边的宫墙上,把满城的琉璃瓦照得金红一片。
天快黑了。
他忽然说:“刘全,给朕再找双旧麻鞋来。要最普通的那种。”
刘全一愣:“爷,您还要出去?”
朱元璋没回答,只是望着远处,目光幽深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喃喃道:“朕……不放心。再去一趟石桥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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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十一章:再访石桥铺】
这回朱元璋没有走官道,而是先骑马到了二十里外的一个小镇,然后下车步行,从田间小路穿过去。只有刘全跟着,连马三都没带。
五月的江南,天气已经有些热了。田里的稻秧绿油油的,一茬一茬,像是往地里铺了一层青色的绒毯。河边的水草肥嫩嫩的,几只白鹭从田野上飞过,翅膀扇动的声音轻得像风。
和上次相比,这地方像是换了副模样。
朱元璋心头稍稍宽慰了些。但他还是不敢大意。
走到石桥铺的时候,已是午后。
庄子还是那个庄子,房子还是那些房子。可氛围明显不同了——村口多了几个生面孔的闲汉,在树荫下晃荡,看见有人来,虽不盘问,目光却一直跟着。朱元璋心里有数,那是张铎安排的人,在暗里护着陈有田。
他没有急着去陈有田家,而是先在庄子里转了一圈。
路边遇到一个放鸭子的老妇人,他停下来问:“大娘,今年日子好过些了吧?”
老妇人说:“好过多了!上个月县里送来了粮,还发了种子和农具。新来的县令还亲自到地里看,说今年谁家要是种不好,他让人来帮忙。我家那二小子前些天从县里回来,说新太爷是个清官,没有架子,跟以前的太爷不一样。”
朱元璋点点头,又问:“听说之前的知縣被抓了,你们知道是什么缘故吗?”
老妇人压低声音说:“还能是什么缘故?贪了呗!他们这些当官的,不贪哪能坐得稳?不过这回跟以往不同,听说京城里来了个大官,把事儿全都查清楚了。那个保长,就王家坎那个王九成,也抓了!可把我高兴坏了,那王九成这些年可没少欺负我们这些穷庄户。”
朱元璋笑了笑,告别老妇人,继续往陈有田家走。
走到那半人高的竹篱笆外,他停住了脚步。
院子里,陈有田正坐在老槐树下,手里拿着一把新锄头,在磨刀石上细细地磨着。他瘦了不少,但精神还好,两只眼睛比上次有神多了。旁边,陈狗子蹲在地上,用一根树枝在泥巴上写字,嘴里念着什么。
朱元璋敲了敲枣木棍,喊了一声:“陈老哥!我又来讨碗水喝了!”
陈有田抬起头,看见他,浑身一震。
手里的锄头“当”一声落在石头上。
他慢慢站起身来,眼神复杂地看着朱元璋,嘴唇蠕动着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朱元璋推开篱笆门走进去,笑着说:“怎么?才一个多月,不认识了?”
陈有田这才从震惊中缓过来,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:“你……你怎么又来了?”
“怎么,不欢迎?我的茶还没喝完呢。”朱元璋说。
陈有田定了定神,手忙脚乱地去舀水,又搬来一条自己新做的木板凳,用袖子在上面擦了好几遍,才端到朱元璋面前:“坐,快坐。”
朱元璋坐下来,接过水瓢喝了两口,说:“陈老哥,看气色还不错。新锄头?买的?”
陈有田有些不好意思:“县里发的。每个户头都发了一把新锄头,还给了半升豆种。”
朱元璋“嗯”了一声,说:“那就好。”
陈狗子凑过来,仰头看着朱元璋,忽然说:“大伯,您上次给我的那个糕,真甜。我后来还梦见那种甜味呢。”
朱元璋哈哈笑了两声,摸了摸他的头:“喜欢吃,下次给你多带点。”
陈狗子眼睛亮起来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我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
陈狗子高兴得直蹦,陈有田却眼眶微红。
他犹豫了半天,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一句:“老哥……不,大……大人,你到底……”
朱元璋摆摆手打断他:“别问。你只管叫我一声老哥,我也就还能喝你一碗茶,吃你一顿野菜粥。你若叫我别的,我以后就不能再来了。”
陈有田的喉咙动了动,半晌,才低低地叫了一声:“老哥。”
朱元璋笑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好。好。这才痛快!”
他转头对刘全说:“去,把车上的东西都搬下来。”
刘全跑到停在庄子外面的骡车上,抱下来一大包东西——米、面、油、盐,还有几匹棉布,两大包红糖,五斤猪肉,三坛子酱菜。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院子里,堆得像座小山。
陈有田吓坏了,搓着手说:“使不得、使不得,这回说什么也不能要了!”
朱元璋板着脸:“你叫我一声老哥,我拿点东西来给兄弟家,有什么使不得的?少啰嗦,收下!”
陈有田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说不出来。
他这一辈子,受尽了冷眼,也习惯了别人的施舍。可从来没有哪一次,像现在这样,让他觉得心里发热、发烫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里涌出来。
他扭过头去,用袖子飞快地擦了擦眼睛。
朱元璋装作没看见,对陈狗子说:“去,给你爷爷泡碗茶来。用我带来的茶叶。”
陈狗子应了一声,跑去灶房。可忙了半天才发现,家里没有茶壶。
朱元璋摆摆手:“拿个碗直接泡就成,不拘这些。”
陈狗子就用一个大粗碗,捏了一撮茶叶,从锅里舀了半碗开水,泡了端过来。
朱元璋接过碗,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茶香,比奉天殿里任何一盏贡茶都要清冽。
他喝了一口,茶水有些烫,顺着喉咙流下去,暖融融的,一直暖到了心里。
“陈老哥,你这庄子,我上次来的时候,心里堵得慌。这次来,看着好一些了。”朱元璋说。
陈有田点头:“好一些了。分了新粮,县里还派人来修了水渠。今年地里的秧苗,长得比往年都壮实。”
“那就好。以后会更好。”朱元璋望着远处的田野,语气平静而笃定。
陈有田看着他,想说什么,终究只说了一句:“老哥,你要是不嫌弃,晚上就住我家,我给你做顿好吃的。这几个月,我也攒了点底气。”
朱元璋笑道:“求之不得。”
那天晚上,陈有田杀了一只鸡。
那只鸡是他开春时用县里发的几文钱买来的小鸡仔,养了两个月,还没长成,但已经够炖一锅汤了。
鸡是陈狗子杀的。这孩子虽然瘦,手脚倒利落,抓着鸡翅膀一刀下去,鸡血放得干干净净。陈有田在灶上炖了满满一锅鸡肉汤,香气飘出老远。
朱元璋坐在灶边,看着锅里翻滚的汤花,说:“这鸡还小,杀了可惜。”
陈有田说:“不可惜。老哥你来了,家里没什么好东西,就这只鸡拿得出手。你要是不吃,才是糟蹋了我这片心。”
朱元璋笑了,没有再推辞。
他接过陈狗子递来的一只鸡腿,小口小口地吃着,吃得极香。
刘全站在院门外,看着这一幕,鼻子忽然有些发酸。
他跟在皇帝身边十四年了,见过皇帝在宫里吃御膳的模样——满桌的山珍海味,他吃几口就放下筷子,总说“没滋味”。
可今晚,在这个连张像样桌子都没有的穷院子里,皇帝拿着一只鸡腿,吃得嘴角油光锃亮,像回到了少年时。
第二天一早,朱元璋起身告辞。
陈有田一直送到了村口。
朱元璋回头说:“陈老哥,我走了。以后再来看你。”
陈有田点点头,嘴唇动了动,说:“老哥,我……我有些话,一直想跟你说。”
“说吧。”
“我上次说,洪武皇帝不是个好东西……”陈有田顿了一下,看向朱元璋,“我现在不那么认为了。我想,那个老朱,他心里是有百姓的。只是……只是他坐得太高了,看不过来。”
朱元璋没说话。
陈有田接着道:“一个皇帝,能到我们这种地方来,能喝我的野菜粥,能听我骂他……这样的人,坏不到哪儿去。”
朱元璋望着他,眼眶微微泛红。
他拍了拍陈有田的肩膀,声音有些沙哑:“陈老哥,有你这句话,比那满朝文武的折子都管用。”
说完,他转身大步走了。
走出老远,他回头又看了一眼。
陈有田还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佝偻的身影在晨光里拖得老长。
朱元璋把那股酸意憋了回去,对刘全说:“回城之后,让户部给当涂县再拨一批种粮和农具。石桥铺这一带,免赋税三年。另外,从今往后,朕每年要出来两趟。这条线,你们几个知道就行,谁若走漏消息……”
刘全赶紧说:“奴才就是死,也不敢多说半个字。”
朱元璋点点头,加快了脚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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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十二章:陈狗子的后来】
日子过得快,一眨眼,三年过去了。
洪武二十一年,陈狗子十六岁。
这三年里,石桥铺的变化说大不大,说小也不小。水渠修好了,田地肥了起来,粮食勉强够吃。陈有田家的日子,比从前好了不少,再不用吃野菜糊糊了。那三间破草房翻修了一下,屋顶换了新茅草,再下雨也不会漏水了。
陈有田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。他年轻时苦伤太重,人到六十多岁,关节疼得厉害,走几步路就要歇一歇。但他从来不喊痛,有活儿照样干,只是动作慢了许多。
陈狗子长大了。他长高了不少,虽然还是偏瘦,但身子骨比小时候结实多了。那双眼睛也亮堂堂的,见人先咧嘴笑,露出一排白牙。
这年春天,乡里来了征兵令。
陈狗子跟爷爷说:“我要去当兵。”
陈有田坐在院子里,抽着旱烟,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。
最后,他问了一句: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陈狗子用力点头。
陈有田叹了口气,起身走到屋后,挖出一个小陶罐。那里面存着他这几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三两六钱银子。他把银子包好,塞进陈狗子手里,说:“拿着路上用。记住,到了营里,别逞强,别怕苦。要活下来,活着回来。”
陈狗子跪下来,给爷爷磕了三个响头。
临行那天,他把那件一直穿着的旧夹袄贴身套在里面。夹袄的内衬里,缝着那块玉牌。
那是朱元璋留给他的。
他听爷爷的话,从未给任何人看过。
到了新兵营,陈狗子被分到了应天府附近的一处卫所。长官见他年纪小,身子板也瘦,就安排他先做点杂活——喂马、挑水、打扫营房。他不偷懒,手脚勤快,人也机灵,很快就跟同伍的弟兄们混熟了。
有一天,营里来了个校尉巡查。那校尉三十来岁,面黑如铁,带着二十个亲兵,在操场上走了一圈,忽然停住脚步,指着正在喂马的陈狗子,说:“你,过来。”
陈狗子赶紧跑过去,单膝跪地:“小的在。”
校尉上下打量他:“你叫什么?哪里人?”
“小的陈狗子,太平府当涂县石桥铺人。”
“石桥铺?”校尉眼睛一眯,“抬起手来我看看。”
陈狗子把手伸出来。校尉看着那只满是老茧的手,点了点头,说: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“回大人的话,家里还有个爷爷。”
校尉想了想,说:“过两天,我要去太平府办差。你跟我一起去,顺路看看你爷爷。”
陈狗子又惊又喜:“多谢大人!”
两天后,校尉果然带着陈狗子回了石桥铺。
到了村口,校尉没进庄子,只是坐在马上,对陈狗子说:“你回去看看你爷爷,住一晚上,明天一早在官道上等我。另外——你爷爷要是问起我,你就说我是你营里的长官。”
陈狗子不明所以,但老老实实照办了。
那晚他回到家里,陈有田高兴得差点跳起来,拖着疼得直不起来的腿,忙前忙后给他做了顿白面面条,又切了块腊肉。
“营里吃得惯不惯?长官打人不?跟兄弟们处得好不好?”陈有田不停地问。
陈狗子一一答了,又说起那个带他回来的校尉。
陈有田听完,愣了一下,放下手里的碗筷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狗子,你把那件夹袄给我看看。”
陈狗子从包袱里拿出夹袄,陈有田拆开内衬的线,取出那个包着玉牌的布包。玉牌还是温润如初,上面那个“朱”字清晰如昨。
陈有田盯着它看了半天,忽然说:“明天见到那个校尉,你把这牌子拿给他看。”
陈狗子莫名其妙:“为什么?”
“别问为什么。你照我说的做。”
第二天一早,陈狗子到官道上等校尉。校尉果然准时来了,带着十来个人。陈狗子上前行了礼,从怀里取出那个布包,双手递过去。
“大人,我爷爷让我把这个给您看。”
校尉接过布包,打开。当他看清玉牌上的字时,脸色骤变,翻身下马,双手把玉牌捧还给陈狗子,然后后退一步,竟对陈狗子抱拳行了一个军礼。
“原来是你。我就说,上面怎么会特意吩咐我留意一个石桥铺来的新兵。”校尉脸上露出一丝感慨,“小子,你走运了。”
陈狗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:“大人,这……这是什么意思?”
校尉摆摆手:“别问了,以后你自然会知道。不过你记住,这牌子,别随便给人看。等将来立了功,有了机会,拿它去找应天府管军事的堂官,会有人给你安排。”
陈狗子点点头,虽然还是不懂,但把那玉牌贴身藏好了。
后来,陈狗子在军营里表现越来越好。他吃苦耐劳,骑射也练得勤,两年后补了伍长,又三年当上了小旗。洪武二十六年,他随军北上,参与了征讨北元残部的战事,因为作战勇敢,荣立战功,受赏白银五十两,还升了百户。
那一年,他二十二岁。
仗打完后,他请了假,骑着马回石桥铺。
走到村口的时候,他远远地看见老槐树还站在那儿,树下有个佝偻的身影,拄着根木棍,朝官道上张望着。
陈狗子的鼻子一酸,翻身下马,朝那人跑过去。
“爷爷!”
陈有田的背已经驼了,眼睛也不如从前。他眯缝着眼,看着那个穿着军装、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年轻人,嘴唇颤抖着,眼泪流下来。
“狗子……我的狗子回来了……”
陈狗子抱住爷爷,像小时候那样,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。
陈有田用枯瘦的手拍着他的背,说:“活着就好,活着就好。”
那一晚,陈有田喝了很多酒。陈狗子带回了一坛南京城的好酒,爷俩坐在院子里,从天黑喝到了天亮。
陈有田说:“狗子,有件事,我一直没告诉过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当年给你玉牌的那个人……他来咱们家喝过茶、吃过野菜粥。他走的时候说了,这日子会越来越好。我活了这么多年,也见过不少皇帝,可从来没想过,皇帝会到咱们这种地方来。”
陈狗子手里的酒碗停在半空。
“爷爷,你说什么?皇帝?”
陈有田点点头,浑浊的老眼望着满天星斗:“对。那人是皇帝。就是你衣襟里那块玉牌上刻着的那个‘朱’字。”
陈狗子张大了嘴,半天合不拢。
他忽然想起来,那个笑起来很慈祥的老头,拍着他脑袋说“喜欢的话,下次给你多带点”的那个人,原来是……
他猛地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,翻来覆去地看,手抖得厉害。
“爷爷,那人……就是洪武皇帝?就是杀贪官的那个……”
陈有田伸手按住他的手,说:“别说了。这事,你我知道就行了。对别人,一个字也不许提。”
陈狗子点点头,把玉牌重新包好,贴肉塞进怀里。那玉牌触到胸口,竟然有些发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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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十三章:茶凉了】
故事说到这里,差不多就该收尾了。
陈有田没活多久。
洪武二十七年冬天,石桥铺下了场大雪。陈有田睡下去之后,就再也没有醒来。
陈狗子赶回来料理后事,按照乡俗,把爷爷葬在了村东的小山坡上。站在坟前,能望见长江,也能望见进村的那条黄土路。
陈狗子跪在坟前,烧了很多纸钱。他把那块玉牌取出来,摩挲了一阵,又收了回去。
他朝着南京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。
洪武三十一年,朱元璋驾崩。
消息传到石桥铺的时候,已经是夏天了。陈狗子正在田里割稻子,听见村里人在路边议论,说“皇上没了”,他手里的镰刀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割了下去。
那天晚上,陈狗子一个人坐在自家院子里,泡了碗粗茶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茶是陈茶,味道苦而微涩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有个穿破麻鞋的老头子,就坐在这棵老槐树下,端着碗野菜粥,问他爷爷:“洪武皇帝如何?”
他爷爷沉默了半天,说:“那老朱,不是个好东西。”
可是,正是这个“不是好东西”的老朱,给了他家活路,给了他当兵的机会,给了这个庄子一点盼头。
茶凉了。
陈狗子又续了水,茶汤淡了下去,像一碗清水。
他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,望着通往南京的那条路。
路还是那条路,坑坑洼洼的黄土路面,被无数双脚踩得发亮。路边的老槐树,枝繁叶茂,树下却再没有那个抽旱烟的老人了。
陈狗子仰头看了看天。
天高云淡。
他低下头,把那块玉牌从怀里掏出来,在太阳底下照了照。那上面的“朱”字,在日光里清晰得刺眼。
然后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找来一把铁锨,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,挖了一个坑,把玉牌用布包了,埋了进去。
“朱家的事,让朱家人去操心吧。”他拍了拍手上的土,自言自语道,“爷爷说得对,庄稼人的日子,得靠自己一锄头一锄头地刨。靠谁都不如靠自己。”
埋好之后,他直起身子,朝着田地的方向走去了。
庄稼正长得旺盛,满眼都是绿油油的。
陈狗子走在田埂上,步子稳健。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:
“爷爷,茶凉了。不过,这日子,倒是一天比一天热乎起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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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后记:石头城里的茶】
很多年后,应天府的老人们还爱坐在街边的茶棚里,讲一个故事。
说当年的洪武皇帝,曾经扮成个走亲戚的老头,出城私访。到了一个叫石桥铺的穷庄子里,在一户农家喝了一碗野菜粥,还问那家老汉:“洪武皇帝如何?”
那老汉不知来人是谁,张口就说:“那老朱,不是个好东西。”
听到这,茶棚里的年轻人都要倒吸一口气:“他不要命了?”
老人呷一口茶,笑道:“命?命大着呢。不仅没死,还因祸得福。后来,皇帝回了宫,把那地方上下的贪官,杀了个干干净净。这还不算,还免了那个地方三年的赋税,给那老汉家送粮送衣。那老汉临到死,都说,那老朱啊,也就是嘴上硬,心是真不坏。”
年轻人听得入迷,非要追问后来。
老人把茶碗放下,眯着眼睛,说:“后来?后来那老汉的孙子当了兵,打仗立了功。再后来,那孙子回了乡,把这件事儿埋进了土里。日子嘛,该怎么过还怎么过。”
“那玉牌呢?不是说皇帝给了块玉牌吗?”
老人摆摆手:“玉牌埋了。人家说的是——朱家的事,让朱家人去操心。庄稼人的日子,得靠自己一锄头一锄头地刨。靠谁都不如靠自己。”
听了这话,茶棚里的年轻人纷纷点头。
正说着,街面上走过一队新入城的兵丁,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“明”字。
风吹过来,卷起路边的尘土,也把茶棚里的茶香吹得四散。
老人望着那些兵丁的背影,自言自语了一句:
“这大明天下,是靠骂出来的、拼出来的、熬出来的。”
他低头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茶。
茶凉了。
但天还热着。
朱元璋微服私访,在农家喝了一碗粗茶,他问老农:洪武皇帝如何
本故事为虚构文学创作,人物情节均为杜撰,请勿对号入座,谢谢赏读。
【楔子】
洪武十八年,三月初九,天还没亮透。
南京城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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