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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0岁捕蛇老人忠告:家里频繁进蛇,不是吉兆,是提醒你三件大事

那条蛇是我用竹竿挑出去的。一米多长,青灰色,肚子有点泛黄,从厨房橱柜底下游出来的时候,我先看见的是一截尾巴,像根湿绳子一
那条蛇是我用竹竿挑出去的。一米多长,青灰色,肚子有点泛黄,从厨房橱柜底下游出来的时候,我先看见的是一截尾巴,像根湿绳子一样搭在瓷砖缝上。我拿手电一照,它头和身子都从柜底钻了出来,停在洗碗池边,一动不动。
陈芳在客厅抱孩子,没敢过来看。她声音发紧:“弄走没有?”
“还在。”
“你快点,别让它往屋里跑。”
我说我知道。说实话那会儿我是真不敢下手,竹竿伸过去,它脑袋微微一抬,信子吐了两下,我手就僵住了。它跟你平时在电视里看到的那种温驯宠物蛇不一样,它那种静,是带着凉意的,连眼睛都是不动声色地看着你。我拿竹竿拨它,它不咬,也不蹿,慢慢往门缝那边钻。等它整个身子滑出去的时候,尾巴还在门槛上卷了一下,才顺着墙根没入草丛里。
这是去年九月初的事。
到现在过去差不多大半年了,那条蛇一直没再回来过。可它留下的东西,一直卡在我心里,时不时就翻上来一下,像当年老房子墙缝里塞着的那团旧报纸,你掏干净了,还总觉得那儿透风。
我们家在镇上,老式的三层排屋,一楼做饭、吃饭、看电视,二楼睡觉,三楼堆东西。房子是六年前买的,不算新也不算旧,前房主是镇中学一个退休老师,搬去城里跟儿子住了,才转给我们的。买的时候我们前前后后看了好几遍,墙体也没裂,地面也没潮,觉得挺好,就定了下来。
现在想想,人买房子跟挑对象差不多,能看出来的毛病都不算事,怕的是那种看不出任何问题的,它把问题全藏在地底下。
第一次进蛇是在那年七月中。陈芳有天起夜,迷迷糊糊开灯去卫生间,脚还没迈进去,先看见门口地垫上盘着什么东西,黑乎乎一卷。她瞬间就清醒了,尖叫着往后退,把我从床上吵醒。我跑过去一看,一条小蛇,跟筷子差不多粗细,蜷在垫子边沿,大概是被灯光吓住了,一时也没有动。我找了条扫把,把它挑起来扔到院外水沟里去了。陈芳后来死活不敢再进那个卫生间,非得我进去开灯看过三遍才肯。
当时我真没放在心上。那段时间镇上到处都是小蛇,有人在路边还踩死过一条,大家都说雨水多,蛇活动频繁。我们这地方又靠山,夏天家里进条蛇不算什么新闻。
第二次是在八月底。我下班回来得晚,在厨房做夜宵的时候,听见橱柜底下有窸窸窣窣的声音。我踮脚探头去看,柜底阴影里一盘黑灰色的东西,又粗又长,像谁扔了条旧皮带在里面。我吓了一跳,赶紧拿手电仔细照,它把头慢慢抬起来,对着光的方向吐了吐信子。
那条蛇比头一回大得多,足足有一米二三的样子,蜷在那里跟个大号搪瓷盆似的。我那一瞬间头皮都麻了,没敢轻举妄动,退出厨房,把门关严,用毛巾把门底缝塞住,然后去客厅拿手机翻号码,找了镇上专门抓蛇的老魏头。
老魏头骑着一辆古董一样的旧摩托过来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工装,裤腿卷到膝盖上方,脚上蹬一双胶鞋,手里拎着个布包。进门看了眼橱柜,说没事,就是条黑眉锦蛇,没毒,也不咬人。他用一根带叉头的竹竿伸进去,先让蛇咬住,再往里送了一下,然后手腕一翻,竹竿轻轻一转,蛇的脖子就被卡在叉子上了。动作利落得,跟擀面条一样自然。蛇还没反应过来,他空手一捏,已经把它塞进蛇皮袋里了。
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。
陈芳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:“您这手艺……真快。”
老魏头笑了笑:“蛇这东西,你不慌它就不慌。你慌,它也慌。”
他笑着,目光却在我们家厨房转了一圈,从天花板扫到地板,又看了看墙角、灶台、排水口,最后落在窗户外面那截墙根上,没说什么。我给他递烟,他接过去点上,吸了两口,问我:“这是第几回了?”
我说:“第二回。”
他没接茬,提着蛇皮袋往外走。我跟在后面,想给他递点辛苦钱,他摆摆手说不用,镇里邻舍的,帮个忙的事。走到院子门口,他骑上摩托,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要是下回还来,你到魏家庄找我,别自己在家里弄了。”
我当时没听懂他这话的深意。
等到了十一月,第三回真的来了。那天晚上九点多,陈芳在厨房收拾碗,突然放下碗,退到门口,很冷静地喊了我一声:“李成,你过来一下。”她没尖叫,反而让我后背一下子绷紧了。我过去一看,一条比上回还粗的蛇正顺着橱柜与墙角之间的缝隙往里钻,只剩一截尾巴在外面甩了一两下,嗖地一下,没了影子。
陈芳说:“它进墙里去了。”
我说:“不可能,墙是实心的。”
陈芳没跟我争,她只是看着那堵墙,轻轻说了一句:“那它怎么不见了?”
那天晚上我跟她一起把橱柜挪开,把墙脚堆的米面和杂物全部搬空,拿手电照着墙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。没有缝。墙面完好,连砖缝都是水泥抹平的,别说蛇,连蚂蚁都进不去。
我当时还自我安慰:“可能从另一边走了。”
陈芳沉默了几秒钟:“你不是说第二回已经堵住了吗?”
我无言以对。
那天夜里我睡得很不踏实。半梦半醒之间,总觉得耳朵边有细碎的沙沙声,像有什么在碎石子上爬。我下床拿手电去客厅照,地板上空空荡荡,什么也没有。但我整个人越来越清醒,坐在沙发上,盯着厨房那扇关紧的门,一直坐到天亮。
天亮以后我去找老魏头了。
魏家庄在镇子北边,靠河,一条土路弯进去,两边都是高高低低的老槐树。老魏头家是村口第二家,院门半掩着,院子里堆着各种长短粗细的竹竿和铁笼,墙根晾着好几张蛇皮,颜色深浅不一。他正坐在院当中编竹筐,看我进来也不意外,抬头说了句:“第三回了?”
我愣了: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坐吧。”
他在一条小板凳上坐下来,放下手里的活,从裤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,递我一支,自己也点上一支。烟雾被风一吹,淡淡地飘向屋檐角。
他说:“头回是误闯,二回是进来避,三回就不是避了,是你家底下有什么它一直惦记着的东西。”
我蹲在地上,抽了一口烟,老实说:“我觉得是不是我们家附近有一条蛇路?”
老魏头没接话,反倒问我:“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家里哪里不对?”
我愣住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房子的事,人身体的事,钱的事,这三样,你回头想想,是不是有一样在漏?”
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,不像算命先生跟你打禅机,更像一个修水管的老头跟你聊天:“你这阀门有点松,得看看。”
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。
因为不是有一样在漏,是三样都在漏。
房子的事,我们家厨房墙角那块,前两个月就开始有点返潮,墙皮鼓了个包,用手一抠,能抠下湿软的灰泥来。我一直想着等天晴了晒晒就没事,结果潮面积越来越大,沿着墙脚往客厅方向蔓延了一条淡黑色的水印。
陈芳的身体,那阵子也说不上哪里不好,就是整个人看着蔫,脸色白得不太正常,嘴唇没什么血色。每天早上刷牙的时候干呕,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睡眠浅得像一层冰,一踩就碎。她自己也说腰酸,肩膀硬,去医院看过两回,医生说她有点贫血,外加内分泌不太对。她回来也不提,就说“女人都这样”。
那时我们老二还频繁夜咳。三个多月了,每晚到了后半夜准时咳一阵,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似的。镇诊所说是上呼吸道感染,开了好几轮药,吃了好,停了又犯。有一回半夜他咳得小脸通红,陈芳抱着他坐在床头,眼圈也跟着红了,话都没说一句。你妈的,那一刻真想抽自己嘴巴子。
钱的事更不用提。我在镇上开了间五金建材门市,铺面不大,东西杂。前年是镇上哪个村翻建老屋,赊出去一批瓷砖和水泥,也没签正式合同,后面人跑了,一万二的尾款到现在没要回来。这笔钱我得从自己利润里补上。还有一桩,比这个邪门。去年冬天跟一个认识多年的旧朋友合伙在县城接了个小工程,说好了三个月回款,结果工地出了纠纷,工程烂尾了,中间搭进去三万多。朋友说钱卡在项目上,一时半会拿不出来。这三万里面,头两万是我们自己攒的,后一万是我从店里的进货款里顶着先垫的。我没有跟陈芳说实话,只告诉她是一笔货款暂时压着,月底就能回来。
月底到了,下个月也到了,一分都没回来。
所以当老魏头说出“房子的事、人身体的事、钱的事”这三样的时候,我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,从头皮到脚底,慢慢往下发麻。
可嘴上还是硬着:“魏师傅,您这是算命呢?”
老魏头呵呵笑了两声:“不算命。蛇会挑地方。它认潮湿,认暗,认那种空心的地方。你家地基没问题的话,它不会一直往你家跑——你那厨房柜底的后墙,是不是挨着洗手间的下水管道?”
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继续说:“蛇这东西,不会无缘无故老往一个地方钻。一两次可以是路过,三次就是那地方有它要的东西:潮气,缝隙,或者底下有洞。”
我蹲在地上,闷头抽完那根烟:“那我回去怎么办?”
“先找找是什么在招它。”他收起小板凳,转身进屋,又回头补了一句,“房子的事要弄,身体的事要看,钱的事要清。三样都得弄,光顾着堵一条,不够。”
那天回去以后,我跟陈芳商量了一下,决定把厨房墙角那片有潮印的墙皮铲开看看。
我本来以为顶多就是水管渗漏,木工板受潮了,换块板子的事。那天下午,请了瓦匠师傅两个朋友过来帮忙,把橱柜挪开,墙面切开。
切开那一瞬间,屋里所有人都愣了。
墙皮底下,砖缝里全是湿的,灰褐色的泥浆夹着水珠,一股淡淡的水腥气扑面而来。用手一摸,直接能挤出半粒黄豆大的水珠。更里头,砖缝里嵌着细密的黑色沙土,夹着一截半透明的东西,我用手抽出来一看,是蛇蜕。蛇蜕边缘没有任何破损,是一整个完整的蜕皮过程遗留下来的。
像一层薄薄的白纱,又轻又脆,已经干透了,但还能看出完整的鳞片纹路。我拿着那段蛇蜕,站在梯子边,后背一阵又一阵发凉。
原来它早就来过我们家的墙心里了。
我们之前那些自以为“干净”“安全”的地方,人家蛇早就溜达过好几遍了。
正在大家都沉默的当口,外面有人喊了我一嗓子。
我出去一看,是老魏头。他穿了双旧胶鞋,还背着他那包家伙,站在院墙外。
他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我手里那段蛇蜕,问:“底下还没看?”
我说:“墙体刚切开,里面是湿的,其他还没动。”
“继续挖。”
“再挖就是地基了。”
“就是看地基。”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旁边瓦匠师傅也劝我:“魏老,墙体切开看看水管还行,再往底下刨就费大工夫了。”
老魏头没跟他们争。他径直绕过院墙,蹲到屋后那面墙根底下,伸手拨开一丛杂草,用脚在地上轻轻捣了两下。我过去看,草丛底下露出一条裂缝,约莫一根手指宽,沿着墙脚一直蔓延到墙角,纹路不规则,像旱地干裂那种样子。老魏头用手指抠了抠,指尖上沾了土,黑灰色的,黏糊糊的,跟他鞋上挂的干泥巴完全不一样。
他说:“这是沉降缝。”
我脑子里“嗡”了一下。
房子东侧那面墙,早就有一道细裂纹,从二楼窗户下沿一路延伸到一楼墙角。我一直以为是外墙漆老化,出了裂纹。还跟陈芳说过,“哪天有空找人拿腻子刮一刮”。可眼前这道缝,是墙皮底下,土根深处冒出来的湿气,混着下沉的土,把这地方的泥浆都拱翻了。
蛇要进我家,根本不需要走门。
它只需要沿着墙根这条沉降缝,顺着墙体里面那一层没有抹实的粗胚,就能一直钻到你家厨房柜子底下。那条水路,已经让它摸熟了。
那天下午,我和陈芳站在屋后墙根下,一时谁都没说话。陈芳低头看着那条缝,半晌才问:“得挖开?”
老魏头说:“你那面墙底下是回填土,当年盖房子的时候没夯实,这几年雨水一泡,下面空出来了。不弄实,光补墙皮没用,秋天还得进。”
我看了看陈芳,陈芳也看了看我。
我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,像不敢松手,一松就要断。最后牙一咬:“挖。”
围挡拉起来,电镐“突突突”打了一整下午。墙根被刨开,地下泥土翻出两层,里面果然是松的,掺杂着碎砖碎瓦和黑色建筑垃圾,像被人随便倒进去的废料。刨到里头更深一点的地方,露出半截空心水泥管——以前老房盖时用来排水的那种。管口早就堵死了,里面淤满了黑泥,那段蛇蜕就是从这洞里掏出来的。已经断成好几截,发霉发黑,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前剩在那儿的了。
瓦匠师傅说:“怪不得老进蛇,这里头又湿又暗,几百年没人打扰,不在这儿安窝才怪。”
我蹲在那堆废土旁边,看着那段蛇蜕,心里五味杂陈。这面墙,从买房到现在六年了,我们从来没有动过它。它看着好好的,看不出任何毛病,可里面的砖缝早就通了,里面潮了,空了,塌了。外表的完好无缺,像一个不肯承认自已坏了的人。
我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愧疚感,好像是欠了这房子什么似的。它明明早就提醒过我了:墙皮起鼓、墙角返潮、蛇进屋。每一次它都在往外送那些“透透气”的信号,可我从来都没有真的看见。
当天晚上,我打电话给老魏头:“魏师傅,底下有个老排水管,堵住了,蛇就是从那儿进的吧?”
老魏头那头沉默了一下,才说:“蛇是从那儿进的不错。”
顿了顿,他又说:“可那个管子为什么堵?你想过没有?”
我那头顿了顿。
“那房子,是不是以前谁住过?前面那人,为什么卖房?”
我答不上来了。只记得买房的时候中介说,前房主是镇上中学的老教师,年纪大了,被儿子接去城里住。房子空了一年多才转手,价格比市场价低了两万。当时我们还以为捡了漏,还高兴得不得了。
现在想想,那两万,也许不是捡漏。那差不多就是廉价“处置”房子背后那股子“不详之气”的价格。
老魏头没说太多,只是告诉我,那个旧排水管不是通向市政排污的,是以前的老屋基里留下来的通道,顺着它走,能一路走到院子那头老树根底下。那根管,跟以前的化粪池方向对不上。他让那管子干脆不用,直接封死。
第二天一早,我把能找的人都叫来了,准备把那截旧管彻底挖出来,再用混凝土封住,最后把墙根重新夯实回填。活儿不小,少说要干个三四天。管子在土里埋得深,挖到一米多的时候,泥水一下子涌了出来,浑浊的,泛着一股子辣味,呛得人眼睛发酸。我们用抽水泵抽,抽了半天才见了底。
底是有了,可管子里的东西,谁都没想到。
有半只塑料凉鞋——女式的,浅紫色,鞋带已经老化得一碰就碎。有一颗玻璃珠,还有几截发了黑的竹筷子,贴着管壁卷成一团。最里头,是一个红色塑料发卡。那只发卡我认得。
我还在念高中的时候,陈芳头上别过一只一模一样的。
陈芳站在边上,没吱声。我偷偷扫了一眼她的脸,她嘴唇抿得很紧,却没有看我,只是低头看着那只被泥水泡烂了的发卡,眼睛慢慢红了。
我没说话,喉咙却发紧。
我从来没想过,我们婚前陈芳就住过这一带。她家以前就在镇北面老街上,那条街早年间拆迁了几回,她妈一直保留着老房子。我是在县城上学的时候认识陈芳的,认识她那会儿,她还在镇小学当代课老师,天天骑一辆红色自行车,头上夹一只红色塑料发卡,在巷子里一晃而过。那时候我们穷,约会就是去街边吃一碗两块五的凉皮。她发卡掉了,我说要给她再买一个,她笑:“傻不傻,这种发卡一块钱好几个,丢了就丢了呗。”
她从来都这样。很多东西掉了就掉了,从来不去追。她说一个人不能老盯着丢的东西看,累。
结婚以后,陈芳进了我家,很少再提她家以前的事。她妈前年冬天突发脑梗,抢救醒来后半边身子就不太利索了,走路要拄拐,说话也含含糊糊。陈芳把她接来住过两个月,最终还是送到她哥家里去了。她很少说她妈的事,也不说她家以前的事。我也没怎么细问过。
直到那只发卡从泥里被挖出来,她才压着嗓子说了句:“这地方……以前是幼儿园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哪里?”
她蹲下来,拿了一根树枝,轻轻拨了拨那只发卡:“我小时候在这边住过。那时候这里是一排平房,镇上办了个幼儿园,我妈在幼儿园食堂帮工。我放学了就蹲在这个院子里玩。我记得院子角落有一棵梧桐树,树下拴着一条黄狗,狗窝旁边有个洞。”
她说着说着,声音淡下去,像只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:“有一回我把发卡掉了,怎么也找不到。后来我妈给我买了一个新的,就是这个颜色,我一直别着。”
她没往下说了。
空气里只有泥水的气味,混合着被翻开的老土层那种干腥味。她抓着树枝的手,轻轻抖了一下。
我忽然明白那截旧排水管为什么堵了。它本来就是老宅基上的一条老旧通道,在幼儿园还是幼儿园的年代就埋在那儿了。后来房子拆了,重建,原来的排水管没有清理干净,直接在上面盖了新屋,管子成了地下没有人记得的旧肠子。几十年,它就这么被埋在土里,慢慢被泥水封死,变成一条暗渠。
暗渠没有出口,积年累月地渗水、发潮,成了整个院子里阴气最重的角落。蛇喜欢这种地方。潮湿、阴暗、没有光,像一条永远也走不到头的路。
老魏头那句话又在我耳边转了一圈。房子的事要弄,身体的事要看,钱的事要清。
我把那只发卡从泥水里捡起来,拿到水龙头下冲干净,放在窗台上晒。陈芳过了两天才主动跟我说话:“那个发卡……都烂了,你还留着干嘛?”
我说:“留着吧,好歹是你小时候的东西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话。
但她眼圈悄悄红了一下。
那几天我们把那截旧管彻底挖掉,用水泥把底下那个空洞填实了,又铺了层防水卷材,墙根重做了散水,一连干了六七天。等最后一车混凝土浇下去的时候,我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那面被刨得乱七八糟的墙根,心里才终于有点落地的感觉。
地基的事算是弄了。后头还有两件事挂在那儿,一件是老二咳,一件是陈芳的脸色。
老二那个咳嗽,镇上诊所看了一个多月,药换了好几轮,就是不断根。后来一个老医生提醒我们:“你们去县医院查一下腺样体,别光当感冒治。”我们这才带着他往县医院跑。挂号、排队、做鼻咽镜,孩子疼得哇哇哭,陈芳在检查室外边站都站不稳,手扶着墙,脸色白得几乎透明。检查结果出来,腺样体肥大,堵了将近三分之二。医生说:“必须做手术,你们拖太久了。”
陈芳在诊室里低着头,半天没说话。出了医院大门,她才开的口:“手续我去办,钱的事我来想办法。”
我能说什么呢。我站在门诊大楼台阶底下,真想蹲下去大喊一声,可我站在那里,浑身使不上劲。我嘴里那口牙,咬得咯吱咯吱响。
陈芳自己那一关,她一直瞒着我。她总说累,我以为是带孩子累。她总说头晕,我以为是低血糖。直到有一天下午,她去学校门口接孩子,回来的时候走在路上,突然眼前发黑,整个人直直往旁边倒了下去。幸好被路过的邻居李姐一把扶住,才没摔在地上。李姐打电话给我时,声音都变了:“你快来,陈芳刚才差点栽倒!”
我赶过去的时候,陈芳坐在路边一只石墩上,嘴唇全是白的,手心里攥着一把纸巾,指节攥得发青。她说:“没事,刚才有点晕。”
我没说话,带着她直接去了县医院。血液检查出来,血红蛋白只有七十多,中度贫血。女医生一看报告就皱眉:“你这起码拖了大半年了,再拖下去会出问题的。”又问了月经量、睡眠、饮食,最后开了一堆补铁和调理的药回来。
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我蹲在她面前,问她:“为什么不早说?”
她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:“说了有什么用。家里钱本来就紧,老二又要手术,你那边的账还没回来,我要是再去医院……不是又添一笔?”
我看着她发白的脸色,眼睛里的血丝一下子泛上来。我什么都说不出。因为她说得没有错。我要是她,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这个家,已经像那堵墙一样,表面看起来还能住,里面却有了一条越来越宽的缝。
那天回到家,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。夜里,我开始在电脑上重新算家里的账。不算不知道,一算才知道,自己这几年有多糊涂。门市上的进货、赊账、杂支像一窝乱麻,账本上记的一笔和实际对上的不到六成。我心里发慌,越算越觉得没底。
我坐在电脑前面一直算到半夜,陈芳什么时候下楼的我不知道。她端着一杯水放在我手边,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,说:“你还在看账?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沉默了一下:“能不能把账都摊给我看看?”
我抬起头,看着她。
她说:“我不跟你吵。我只是想知道,自己家到底还有多少钱,欠多少外债,能还多少。你以前什么都不跟我说,我都是自己猜。猜来猜去,猜得心都凉了。我不想猜了。摊开,我再差二两肉也算得过来。”
我看着她,眼眶一热。那一刻我忽然感觉,这个家到今天才真正把地挖开,把底下的东西一件一件放到太阳底下晒了一回。
陈芳不完美。我也不完美。就像这栋房子,墙皮底下裂缝纵横,砖缝里藏过蛇蜕。可至少我们没再假装什么都没有了。
接下来那一个多月,我们没吵过一次架。不是没矛盾了,是都忙着呢。钱不够,我把门市上积压的旧库存低价清了,又跑县城跑了两趟,争取了一两家分销的合作。陈芳在文具店原有货品的基础上加了复印、打印、代收快递这些小业务,一天多赚几十块,日子就紧巴巴地正好打住。
老二的腺样体手术安排在十一月中旬。住院那几天,陈芳寸步不离地陪床。我每天下了班就骑着摩托往县医院赶,来回四十多公里。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差不多晚上九点多,冬夜的风割脸,星星亮得像针尖。我骑车在空荡荡的省道上跑,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。那阵子累是真累,腿每天像灌了铅似的。可是胸膛里那口气是顺的,不像以前闷着堵着,总觉得有个洞没堵上。
老二手术那天,陈芳坐在手术室外头,头靠着墙,一声不响。我坐她旁边,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,等了将近两个小时。手术推出来的那一下,陈芳几乎是冲过去的,孩子还没完全清醒,小脸微微皱着。她不敢碰他,只站在床边,眼泪唰地掉了下来。她也不擦,就站在那里掉,掉完了,轻轻吐了一口气:“可算出来了。”
老二的恢复情况很好。术后第一天晚上,他终于没再咳。那晚我在病房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,竟有点不习惯,隔一会儿就朝病床那边看一眼,怕他是不是憋住了。
出院那天,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回程的班车上。老二在陈芳怀里睡着了,车窗外的田野一片枯黄,冬天的风吹得路边杨树枝呜呜响。陈芳忽然说:“那时候你说,蛇老来家家里是不是有什么问题,我还不信。现在想想,也许真的。”
我嗯了一声:“也许是。”过了一下才放缓呼吸,“但其实问题我不清楚,哪一桩是哪一桩了。”
陈芳轻轻笑了一声,没再接话。
房子修完那阵,镇上又有人来找我,问能不能帮忙联系老魏头,说他家今年秋天也进了蛇。我忽然好奇起来,后来骑车经过魏家庄,正好碰到老魏头在河边洗他那件旧工装。我停下车,递了根烟给他,问他:“魏师傅,你整那些年,见过最怪的事是啥?”
他接过烟,点上吸了一口,望着河面出神了半天,慢慢说:“有一户,家里住着老母亲,屋里进了一条大蛇,儿子急得不行,请我去抓。我去了,抓着蛇的工夫,发现那家老母亲床脚下的地面塌了一个坑,坑里头全是以前埋没排清的旧水道,一股子潮湿气往上冒。她儿子不知道,老太太也不知道。她自己腿脚差,夜夜睡在那张床上,好几年了。”
老魏头吸了口烟,把烟雾吐得很慢:“你说那是蛇挑的屋?还是房子本来有洞,蛇只是替咱们睁着眼睛来看的?”
他熄了烟,回头朝我笑了笑,皱纹挤成一团:“我干了这些年,就总结出一句话——蛇进家,不是畜牲横。是那家里头先裂了缝,它才找得着路。”
我没回话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把他的衣角吹得轻轻飘了一下。老魏头站起身,拿脚踩熄烟头,拍拍裤子:“行了,回了。”
那之后,我们家半年多没进过蛇。
可我知道它来过。
入秋后,我有一天蹲在院子里修那把坏了的藤椅,站起来的时候,眼角的余光扫到墙角那道新补的水泥裂缝边缘,有一小片白白灰灰的东西,半嵌在水泥台面上。我走过去,拨开草丛,看到一小段蛇蜕。
不完整,只保留了中间一截,边缘碎成了渣。颜色也不新鲜了,被尘土盖了一层,像一片很干很脆的落叶。
我捧着它看了半晌。
它后来的结果我没看到。
我把它放在墙根那块砖头上,转身回屋。陈芳正好在屋里喊我:“李成,吃饭了!”
“来了。”
我洗了手,往屋里走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墙角那块砖头上,蛇蜕就那么安安静静躺着。
它还会不会再来,我不知道。
可那道缝,我记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