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1762年,朝鲜英祖下了一道旷古未闻的旨意,把自己27岁的亲生儿子、世子李愃,关进一口米柜里。不给饭,不给水,不给任何活路。
1762年盛夏,朝鲜王宫抬出一口装米的木柜。
柜盖钉死,里面关着一个二十七岁的活人。此人没犯死罪,却是当朝世子李愃,朝鲜下一任国王的唯一人选。
下令的,是他亲爹,六十八岁的英祖。
不给水,不给饭。八天后柜子撬开,人凉透了。一国储君,闷死在一口米柜里,你说这老头是疯了吗?
先别急着骂英祖狠。
把这件事当成一桩谋杀来看,先别盯着凶手有多恨,真正的关窍在另一头,凶器为什么偏偏是这么一件东西。
刀有,毒酒也有,宫里要弄死一个人,手段多得是。
英祖偏偏选了一口米柜。这口柜子里,压着整个朝鲜王室最难解的一道算术题。
李愃来得太金贵,英祖四十一岁才得这个儿子,前头那个儿子九岁就夭折了。李愃刚满周岁出头就被立为世子,成了朝鲜史上最小的储君。
十几位重臣给他当老师,全朝鲜的指望都压在这个奶娃身上。
可惜,压得越重,人越歪。英祖是苦出身,庶子,靠着哥哥景宗早死无后才捡了王位,一辈子谨小慎微,读书读到老。
这套要求原封不动压给了儿子。
李愃偏不爱读圣贤书,爱画画,爱舞枪弄棒,爱看《西游记》《水浒》这类杂书。爹越逼,儿子越躲,后来李愃奉命代理朝政,被亲爹当众挑刺、训斥,最疼他的大王大妃又去世,这人就一点点垮了。
世子嫔惠庆宫洪氏,后来写了一本《恨中录》。
书里记着丈夫得了抑郁的病,还有一种怪症,连穿衣裳都犯难,犯起来就要发疯。近些年学者在李愃写给岳父的信里也找到了佐证,他向岳父讨药,说自己心里有病。
病到后来变了味,他开始杀宫女、杀宦官,连自己一个儿子的生母都没放过。
连最亲的人也松了手,按实录的记载,李愃的生母映嫔李氏,亲口向英祖进言,请他为了王室除掉这个儿子。当娘的能把话说到这一步,可见宫里上下对这个世子,已经怕成了什么样。
走到这一步,英祖心里那道题,算出了答案。
1762年闰五月,一个叫罗景彦的人上告,列出世子十几条罪状,杀人、私自跑去平壤、引僧尼进宫。英祖把儿子叫来,骂得狗血淋头。
世子喊冤,要跟告状的人当面对质,英祖不准。
罗景彦告状之后,世子在宫里跪着待罪二十多天,等父亲发落,英祖却迟迟不肯松口。一直熬到闰五月十三日,英祖废李愃为庶人,命他自尽。
接下来这一段,是整件事最别扭的地方。
英祖没赐刀,没赐毒酒,只让儿子"自了断"。李愃上吊好几回,都被人解下来,死不成。也就在这时候,那口米柜被抬了进来。
为什么非得这么绕?一刀下去不就完了?
因为英祖要的,从来不只是儿子这条命,还有孙子那条路。朝鲜礼法里钉着一条死规矩,罪人的儿子,不能当国王。
英祖若给李愃定个谋逆的死罪,明正典刑一刀砍了,那他最疼的世孙李祘,转眼就成了罪人之子,这辈子别想坐上王位,李家的香火也得另寻别人。
英祖舍不得这个孙子。于是这口米柜,成了一件又妙又狠的工具。
柜子算不上刑具,闷死人不留刀痕,名义上也没给世子坐实那桩谋逆的铁案。人是"自己出了事",没经王法处决。
这么一兜,李愃死了,头上却没死死扣住"逆贼"那顶帽子,孙子的路就还留着一条缝。
果然,李愃一咽气,英祖立刻像翻脸一样后悔,恢复了世子身份,亲赐谥号"思悼",意思是想起来就心疼,这反应快得有点反常。
一个纯被怒火冲昏头的爹,哪有闲心在儿子尸骨未寒时,就把身后的名分安排得这么周到?
两年后,英祖又补上一道更冷的旨意。
1764年,他把孙子李祘过继给死了三十多年的长子孝章世子。等于在族谱上,把李祘从思悼世子的儿子,改成了思悼世子哥哥名下的嗣子。
亲爹变成了伯父。他还立下"壬午义理",把规矩定死,谁都不许替思悼世子翻案。
这一通操作,狠是真狠,周全也是真周全。
除掉那个当不了国王的儿子,洗干净孙子的出身,再堵上所有人日后借题发挥的嘴。一口寻常米柜背后,摆着的是一整盘为了王朝稳稳传下去的冷棋。
那个被抱走的孩子,记了一辈子。
李愃死的那天,十一岁的李祘冲进徽宁殿想救父亲,被人硬生生抱了出去。十四年后,英祖驾崩,李祘即位,就是朝鲜后世称颂的明君正祖。
登基大典上,这位新王当着满朝文武撂下一句话,我是思悼世子的儿子。
族谱能改,旨意能下,可一个儿子认谁做亲爹这件事,连当国王的祖父也按不住。
正祖此后给生父一再上尊号,把墓园升格、迁到水原华山脚下,又在那一带大兴土木修起华城,折腾了一辈子。
主要信源
澎湃新闻·私家历史,《思悼世子之死:权力阴影下的王室人伦与争斗》(韩·郑炳说《权力与人:思悼世子之死与朝鲜王室》导言,上海书店出版社),2023年1月
《朝鲜王朝实录·英祖实录》,英祖三十八年(1762)闰五月、英祖四十年(1764)二月相关记载
惠庆宫洪氏《恨中录》(《闲中录》),思悼世子病情与壬午祸变亲历记述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