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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把一百二十斤的镔铁大刀,在马上轮转如飞。缅甸的象兵见过它,播州的土司见过它,朝

一把一百二十斤的镔铁大刀,在马上轮转如飞。缅甸的象兵见过它,播州的土司见过它,朝鲜战场上的日本武士也见过它。挥刀的人,从二十出头先登破城擒酋开始,几乎打赢了万历朝所有的硬仗。可就是这位被时人称作"晚明第一猛将"的男人,最后却倒在辽东的山岭间,半边脸被削去,手里还紧攥着那把刀。他打得赢敌人,却打不赢自己效忠的那个朝廷。
 
要理解刘綎的悲剧,得先理解他所处的那个时代。万历中后期的大明,表面上还是天下共主,丝绸、漕粮、白银源源不断地涌进国库。可朝堂之上党争已起,辽东的卫所兵额名存实亡,边军欠饷动辄数月,东北的女真各部正悄悄整合。这是一个看起来富庶、内里却开始溃烂的帝国。就在这样的底色里,刘綎走上了战场。
 
他是将门子弟。父亲刘显是嘉靖、隆庆年间的抗倭名将,与戚继光、俞大猷齐名,后来又镇守西南。刘綎自幼随父在军中,少年时已能上阵。万历初年讨九丝蛮一役,他二十出头,先登城头,亲手擒获蛮酋阿大。此战之后,他承袭父荫,出任指挥使,军中也开始流传那把一百二十斤的镔铁大刀——史载"马上轮转如飞,天下称'刘大刀'"。这并不只是夸张的传说,而是当时蛮夷土司亲口传开的名号,带着几分敬畏,也带着几分恐惧。
 
真正让他威震西南的,是万历十一年的明缅战争。当时缅甸东吁王朝向北扩张,与边境奸商岳凤勾结,率象兵数十万袭扰云南。刘綎与邓子龙合兵迎击,大破缅军于姚关之南,斩首一千六百余级。岳凤本是这场叛乱的关键人物,刘綎用兵威与心战相加,先迫使其妻儿来降,再以护送为名突入陇川腹地。岳凤眼见四面皆是刘綎的兵,无路可走,只得亲赴军营请降。其子曩乌也随之归顺。仗到这一步,刘綎几乎以一己之力收拾了西南边境的乱局,孟养、木邦、孟密、陇川诸土司相继归附。神宗为此专门告谢郊庙,这在万历一朝并不多见。
 
之后是万历援朝。倭乱起,刘綎以副总兵衔率川军入朝,与小西行长部数次交锋。朝鲜君臣对这位"刘大刀"印象极深,他甚至给加藤清正写过劝降书。再之后是平播之役。万历二十八年,播州土司杨应龙据险反叛,占据天险海龙囤。明军八路并进,二十四万大军围攻一隅。八路之中,刘綎部公认最为善战,三月底破娄山关,使播州门户洞开。七月间,他又率部用火器先破土城、月城,海龙囤随之陷落,杨家七百余年的世袭土司就此终结。瞿九思编《万历武功录》称平播为"唐宋以来一大伟绩",这其中,刘綎的分量不可替代。
 
打了一辈子胜仗的人,最后却是被自己人坑死的。万历四十七年,辽东已危如累卵,朝廷以杨镐为经略,集十一万兵马、分四路进攻后金老巢赫图阿拉,这就是萨尔浒之战。刘綎与杨镐素来不睦,被分到东路宽甸一线,所部不过一万出头,再加一万三千朝鲜援军,孤军深入,补给跟不上,情报也几乎为零。出发前,部将劝他请兵,他对朝鲜将领姜弘立坦言:"杨爷与俺,自前不相好,必要致死。俺亦受国厚恩,以死自许。"这话说得平静,却已经是诀别。
 
后金一方,努尔哈赤定下"凭尔几路来,我只一路去"的方略,集中兵力先破西路杜松,再回师扑向东路。刘綎所部从凉马佃一路推进,行至阿布达里冈附近,猝然遭遇后金主力。地势不利,人马已疲,他仍下令死战。史料记载,他左臂中箭,仍持刀冲杀;右臂再中箭,血流如注;最后被刀削去半面,口中犹自大吼,临死前还砍倒数十名敌兵。一同战死的,还有他的养子刘招孙。东路就此全军覆没,与西路杜松一样,几乎无人生还。四路明军中,北路马林溃败,南路李如柏望风而退,五天之内,明军损失大小将领三百余人、士卒四万五千余,从此辽东战场主动权易手。
 
刘綎的死,是个人意义上的悲壮,也是制度意义上的注脚。他几乎参与了万历朝所有的大仗——抗倭、平缅、援朝、平播,从未真正败过。他个人的勇武,在冷兵器与早期火器交织的时代,几乎到了战场所能允许的上限。可这一切,救不了一个党争激烈、统帅互斗、粮饷不济、情报失灵的王朝。朝廷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两个能打的将军,而是一整套能让将军把仗打好的制度。当这套制度溃烂之后,刘大刀再重,也只是一个人的重量。
 
阿布达里冈那一天的雪很大,据说尸骨堆叠数里。一把曾经在马上轮转如飞的大刀,最终和它的主人一起,陷在异乡的泥雪里。明朝并非亡于刘綎战死的那一年,但很多后世史家都把萨尔浒视作转折点。一个王朝真正的虚弱,从来不是缺少猛将,而是连最能打的猛将,也不得不死得这样冤。
 
【主要信源】《明史·刘綎传》(卷二百四十七),中华书局点校本